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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茯苓再一次來找謝易的時候,是八月底的一個下午。她沒有走正門,直接從縣衙後院的牆頭上翻下來的,落地的時候驚飛了香樟樹上的芝麻。

芝麻撲稜著翅膀飛到半空中嚎了一嗓子:“有人翻牆!”

湯圓從廊下站起來,碧綠的眼睛看著那個鵝黃色的人影,看了兩眼,又趴下了。茯苓拍了拍手上的灰,朝謝易咧嘴一笑:“衙門後院翻牆不算犯法吧?”

謝易正在廊下喝茶,放下茶碗說:“算私闖官署。”

茯苓說:“那我就不進來了。”說著,她還真在牆頭上蹲著不下來了。

謝易抬頭看著她:“有事?”

茯苓說有件事想請他幫忙。她翻牆下來,走到石桌前,從腰間的布袋裡掏出一把草藥放在桌上——十幾根乾枯的草莖,顏色發褐,根鬚細密,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土腥氣。

謝易拿起一根看了看:“這是什麼?”

茯苓說:“龍骨草,長在墳頭背陰面,十年才能長成這麼一株。採的時候必須在月圓之夜,不然藥力全散。”

謝易說:“你採的?”

茯苓說:“當然是我採的。我想把它賣給藥鋪,但不認識藥鋪的人。你是知縣,認識的人多,能不能幫我找一家靠譜的,價錢公道就行。”

謝易把那根龍骨草放回桌上,說:“你不就是草藥成精嗎?還賣草藥?”

一聽這話,茯苓當即表示:“就算是草藥精那也得吃飯啊!我又不能把自己給賣了。”

謝易想了想,覺得也是,便說:“城西有一家藥鋪,掌櫃的姓李,人還算公道,我帶你過去問問。”

茯苓說:“現在就去吧。”她站起來拍拍衣襬上沾著的牆灰,“趁天沒黑。”

謝易帶著茯苓去了城西的李記藥鋪。李掌櫃是個瘦高個,看著斯斯文文的像個讀書人,二人進門的時候他正在櫃檯後面分揀藥材。

一看到謝知縣帶著一個年輕的姑娘進藥鋪,李掌櫃先是一愣,腦中的思緒不自覺的往八卦的方向發散——

謝大人出門在外要麼孤身一人,要麼總是帶著他養的那隻貓還有八哥鳥,今日竟然陪著一個姑娘來藥鋪,難不成有什麼情況?

雖然心思在腹中百轉千回,但他面上卻分毫不顯。聽謝易道明瞭來意後,便接過龍骨草看了看。

“品相不錯,根鬚完整,晾曬的火候也對。你從哪採的?”

茯苓說:“山上。”

李掌櫃沒有多問,開了一個價錢,茯苓沒還價。李掌櫃把銀子放在櫃檯上,又多看了她一眼:“姑娘,你懂藥材?”

茯苓說:“懂一點。”

李掌櫃點點頭:“以後有好貨,還送來。”

茯苓把銀子收進布袋裡,說:“行。”

出了藥鋪,茯苓走在前面,步子輕快。她走了一段路停下來,轉過身來看著謝易:“你剛才說我是草藥成精,你怎麼知道的?”

“你的名字。”謝易言簡意賅道:“茯苓,一聽就知道是茯苓成精。當然,更重要的是,我能看出來。”

雖然當時在山神的生辰宴上茯苓沒有表明自己的真實身份,但謝易還是一眼看出了她的真身。

茯苓點點頭,沒有再問,轉身繼續走。走了一段路,她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我以前不叫這個名字。”

謝易等著她繼續往下說,但她沒有再說話了。

過了幾天,茯苓又來了。這回她翻牆的動作比上次熟練,落地的時候湯圓甚至沒睜眼。她走到石桌前,從布袋裡掏出一個布包放在桌上:“這回是黃精,長在溪邊的石縫裡。李掌櫃說上次的龍骨草賣得好,讓我再送些去。”

謝易看了一眼那包黃精,品相確實不錯,塊莖飽滿,鬚根齊全。他說:“你自己送就行了。”

茯苓說:“我送是可以送,但我收的是銀子,縣城太遠,我住在城外的山上,來一趟不容易。我想攢點錢在縣城租一間小鋪子,不用大,能擺一張櫃檯就行。你認識的人多,幫我留意一下。”

謝易點點頭,說:“好。”

茯苓走了以後,謝易讓葛達去留意城中有沒有鋪面出租。葛達去了兩天,回來說:“城南有一間空鋪子,以前是賣雜貨的,關了半年了。地方不大,租金不貴,就是背陰,光線不太好。”

謝易把這事跟茯苓說了,茯苓去看了一眼,當場定下來,付了押金,租了三年。鋪子開張那天沒有放鞭炮,沒有掛紅綢,她只在自己門口擺了兩筐新採的藥材。

李掌櫃聞訊後過來看了看,說:“你這鋪子不錯,就是光線差了點,藥材怕潮。”

茯苓說:“我有辦法。”

她不知道從哪裡搬來幾面舊銅鏡,斜掛在牆面上,把外面透進來的光折進屋內,鋪子裡頓時亮堂了幾分。李掌櫃看了看那幾面銅鏡,沒有說什麼,轉身走了。

茯苓的藥鋪沒有掛招牌。有人來問藥,她會告訴別人這藥怎麼用、什麼時候採最好、怎麼曬。她的藥材比別家藥鋪便宜,品相也好,慢慢就有了回頭客。

她賺的銀子不多,但足夠她付租金和買米買面。她有時候會坐在櫃檯後面,把新採的藥材鋪在竹匾裡晾曬。

謝易路過的時候進去坐過一回,茯苓給他倒了一碗涼茶,說:“這茶是我自己曬的,金銀花。”

謝易喝了一口,說:“不錯。”

茯苓說:“你要是喜歡,走的時候帶一包。”

謝易說:“好。”

茯苓後來再也沒有提過她以前的事。她只是每天開門、曬藥、賣藥、關門,日子過得像尋常鋪子裡的尋常掌櫃。

藥鋪門口依舊沒有掛上招牌,但時間一長,附近的街坊都知道這裡有一家新開的藥鋪,店主是位年輕的小娘子。知道她採的藥品質好,價錢也公道。有些老顧客會順口叫她一句“茯苓娘子”,她應得和順,像是早就習慣了這個稱唿。

有時候天晴,她會把草藥攤開在門口的竹架上晾曬,偶爾有人從攤前經過,停下來問兩句,她便放下手裡的活計一一作答,語氣和緩,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謝易後來再去她鋪子裡,茯苓正蹲在門檻上擇新採的草藥,看見他來,抬頭說了一句:“下次來,把那隻貓也帶上。”

謝易說:“它不愛出門。”

“是嗎?”茯苓狐疑:“可它之前來過一次,蹲在櫃檯上看我曬藥,看了半個時辰才走。”

謝易沒有接話,站在鋪子門口看了一會兒街上的行人,然後轉身走了。

茯苓沒有抬頭,繼續低頭擇她的草藥。手裡的那根草莖已經擇乾淨了,她放在膝蓋上,又拿起下一根,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已經做慣了這件事。

作者有話說:

無

第231章

茯苓的藥鋪開了半個多月, 生意不鹹不淡,正好夠她付租金和吃飯。她每天早上開門,把新採的藥材鋪在竹匾裡晾曬, 有客人來就招唿, 沒客人就坐在櫃檯後面擇草藥。日子過得平淡,但她好像並不在意。

這天下午,茯苓正蹲在門檻上擇一把益母草,聽見有人進了鋪子,抬頭一看,是陳河的弟弟陳二。

陳二還是那副樣子——赤著腳,灰布短褐,頭髮半溼半乾的,褲腳沾著泥,像是剛從河裡爬上來。他站在櫃檯前面,左右看了一圈,目光在那些藥材上掃過去,然後落在茯苓身上:“你賣的這些藥,都是你自己採的?”

茯苓忍不住翻了個白眼:“當然, 不是我自己採的難道還能是別人送的不成?”

話畢,她打量了陳二一眼,問:“你今日怎麼有空來我這兒?”

陳二沉默了一會兒,從腰間解下一隻布袋,放在櫃檯上:“我在河底撈到一樣東西,不知道是什麼,你看看。”

茯苓開啟布袋,裡面是一截老樹根,黑褐色, 表面光滑,形狀彎曲,像是被河水沖刷了很多年。她拿起來聞了聞,又翻來覆去看了看,說:“這是澤瀉的根,曬乾了能入藥,但你這個泡得太久了,藥力散了大半。”

陳二說:“那還能用嗎?”

茯苓說:“能用,就是藥效差一些。”

陳二點了點頭,把布袋收回去,轉身要走。茯苓叫住他:“你撈這個幹什麼?”

陳二說:“河底長的,撈上來看看。”他沒有再解釋,出了門,沿著巷子走了。

第二天,陳二又來了。這回他帶了一捆水草,溼漉漉的,放在櫃檯上。茯苓看了一眼,說:“這是菖蒲,河岸上就有,不用撈。”

陳二說:“我知道,但河底長的跟岸上長的味道不一樣。”

茯苓拿起一根聞了聞,確實是菖蒲,但比岸上的更清冽一些。她問:“你這是從多深的水底下撈的?”

陳二說:“一丈多。”

茯苓怎舌:“一丈多深的水底下,怎麼會有菖蒲?”

“不知道。”陳二言問:“你要收嗎?”

見茯苓搖頭,陳二也沒再勸,把菖蒲收回去,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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