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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救了你,我倆雙雙出車禍死了。天道發現了你出逃的那一縷神識,所以想把你帶回去。又因為我倆死在了一塊兒,我的靈魂這才受到了牽連,被帶到了大雍……”

“難道這件事的背後還有其他的隱情?”

“嗯。”耳畔飄來墨臨微不可查的一聲回應。

謝易擰起了眉,“是什麼?”

石麒麟像內,墨臨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然而他的聲音在謝易腦子裡慢慢變輕,像是力氣用盡了。謝易感覺夢正在變淡,周圍的景象像被水泡過的紙一樣模煳下去。他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然後醒了。

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月光從窗戶紙裡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白。謝易翻身坐起來,在床沿上坐了片刻,然後穿上衣裳,走到院子裡。

香樟樹的葉子被雨洗過,在月光下泛著清亮的光。院子裡很安靜,只有廊下木盆裡的雨水還在慢慢地滴著。

謝易站在香樟樹下,想著夢醒前墨臨那句還未來得及說出的話,想著那句“你為什麼會被捲進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月光照在手背上,輪廓清晰,像一塊剛被雨洗過的潔白玉石。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到石頭這個比喻,只是在那裡站了一會兒,什麼也沒有想明白,轉身回了屋。

過了幾天,謝易去了一趟翠屏山。山神沒有在松林裡等他,他坐在老松樹底下等了一會兒,山神從樹後轉出來,今日的他是許久不見的松鼠形象,不過手裡卻沒有拿松果。

“你今日怎麼有空來了?”

謝易說:“來坐坐。”

他在石頭上坐下來,山神也坐下來。一人一鬆鼠安靜地坐了一會兒,山風從松林間穿過,帶著雨後泥土的潮氣。

謝易沒有提墨臨的事。他只是坐在那裡,像是需要確定這片山還在,松樹和山神還在。山神感覺到他有心事,卻也不問他,只是陪他這麼坐著。

過了很久,謝易站起來,朝山神點了點頭,告辭下山去了。

十月初,廣昌縣的雞冠花開到了最盛的時候,紅豔豔的,擠滿了謝老九在香樟樹下種的那一小塊地。謝老九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提一桶水澆花,澆完了蹲在旁邊看一會兒,怎麼都看不夠。

韓菘藍蹲在井邊把新收的菜攤在竹匾裡晾乾,一片一片地捋平,像是每一片葉子都值得他彎一次腰。謝易批完公文出來,站在廊下看著這兩個人,一個在澆花,一個在曬菜。

湯圓蹲在香樟樹上,碧綠的眼睛半眯著,尾巴垂下來,被風吹得輕輕晃著。芝麻不知道從哪裡飛回來,落在香樟樹上,蹲在湯圓旁邊的枝丫上,歪著腦袋看了一會兒院子裡的景象,像是也覺得沒什麼好說的,就安靜地蹲了下來。

一貓一鳥各自坐在樹梢上,誰也不說話。謝易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了簽押房。

傍晚的時候,謝易在窗臺上發現了一片落葉。不是香樟樹的葉子,邊緣鋸齒形,像是從山上帶下來的。他拿起來看了一會兒,翻過來,背面沒有字,只有一道淺淺的指甲印,彎彎的,像是被人隨手按了一下。

湯圓蹲在窗臺上,碧綠的眼睛看著那片葉子,說:“山神?”

謝易搖搖頭,“不是他。”

他把葉子夾進手邊正在批的那份公文裡,沒有再去看它。

低頭批了一會兒公文,謝易又抬頭看了一眼窗臺,雞冠花依舊立在那裡,紅得扎眼。他擱下筆,站起來,走到窗邊,把那枝幹枯的桂花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點地方給雞冠花,然後關上了窗戶。

門在他身後合攏,窗臺上的花在暮色裡輕輕晃了一下,又不動了。

遠處有炊煙升起來,像是有人在做飯,又像是夜先到了一步。

作者有話說:

無

第233章

廣昌縣的秋天快要過完了。香樟樹的葉子還是青的, 但風已經涼了,謝老九早晚添了兩件衣裳。即便是感知不到寒冷的韓菘藍,如今也放下了袖子。

謝易批完公文出來, 看見謝老九在香樟樹下收雞冠花的種子, 把乾枯的花頭剪下來,放進一隻粗瓷碗裡。謝易走過去蹲下來, 看他把花頭捏碎,黑色的種子簌簌落進碗裡,像細碎的小石子。

韓菘藍蹲在井邊洗冬筍,是謝老九早上從菜市場買回來的。他把冬筍的泥洗掉,剝去外層的筍殼,切成片,泡在清水裡。

湯圓蹲在井沿上,碧綠的眼睛盯著水裡的筍片,看了好一會兒,大概覺得那東西跟自己沒關係,站起來走了。芝麻從香樟樹上飛下來,落在井沿上,低頭啄了一口泡筍片的水,呸呸呸吐了出來。

韓菘藍沒有抬頭,也沒有停下手裡洗筍的動作。他像是習慣了身邊總是有貓有鳥,習慣了它們各自探頭看一眼又走開的樣子。芝麻飛回香樟樹上,在樹枝上蹭了蹭嘴。謝易在廊下看了一會兒,站起來回了簽押房。

謝易在書桌前坐下來, 鋪開紙,拿起筆,給石子昂寫了一封信。

他把信摺好, 塞進信封。窗外風又大了,把窗外的玉茗花吹得輕輕晃了一下,像是含羞的美人側過身,露出半張面孔。

謝易沒有抬頭,風停以後,屋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筆尖落在紙上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很輕。

冬月過半,廣昌縣的氣溫陡然降了下來。謝老九從櫃子裡翻出兩床厚棉被,一床鋪在謝易床上,一床鋪在東廂韓菘藍的屋裡。

韓菘藍不需要蓋被子,但他沒有拒絕,把被子疊好放在床尾,整整齊齊的,像是隨時會有人來住。

驢打滾的棚子四周加了草簾子,密不透風,謝老九每天早晚各添一次乾草,怕它腿腳受涼。灰灰雖然是紙驢,不會冷,但謝老九也沒有厚此薄彼,也給它做了保溫措施。

湯圓已經不上樹了,整日蹲在廚房灶臺上烤火取暖,碧綠的眼睛跟著謝老九切菜的刀鋒走。芝麻縮在屋簷底下,把腦袋埋進翅膀裡,偶爾探出來看看,又縮回去。

冬月十七的晚上,謝易又做了那個夢。這一次墨臨的聲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清晰,像是在他耳邊說的:“封印又鬆了一寸。”

謝易沒有說話。墨臨又說:“你還記得當年你在東海龍王壽宴上,那些神仙說你'身負仙緣'的事嗎?”

謝易說:“記得。”

墨臨沉默了一下:“你知道你為什麼會有仙緣嗎?”

謝易沒有回答。

墨臨說:“你原本是一塊石頭,是女媧補天時剩下的一塊靈石。五百多年前,我將靈石偷偷帶下凡間,不小心弄丟了它,它掉到了一個凡人身上,跟著那個凡人的魂魄輪迴轉世,一世一世地走,走了很多年,最終變成了你。”

“事實上你前世遭遇的車禍並不只是個意外。因為你的魂魄融合了那顆被我弄丟的靈石,所以你才會遇到那隻附著我那一縷神識的小狗。我們之間本就存在著因果,所託你的魂魄才會因為我那一縷神識被牽連,捲進了裂縫,來到了這裡。”

謝易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墨臨繼續說:“我一直知道靈石掉了,但不知道它去了哪裡。後來你進了義莊,我慢慢認出了你身上的氣息,確認了你就是那塊靈石轉世。”

謝易在夢裡沉默了很久,然後問了一句:“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墨臨說:“你第一次伸手觸碰我的時候。”

謝易又在夢裡安靜了很久,像是在消化那幾句話的重量,又像是在理清其中哪一句最讓他不知道該接什麼。最後他開口說了一句:“那我現在是什麼?是人,還是石頭?”

“是人。靈石落到凡人身上跟著靈魂投胎轉世,日積月累之下,二者也就融合到了一起。”

墨臨的聲音在夢裡停頓了一會兒。謝易沒有催他,坐在石麒麟旁邊的青磚地上等著。過了好一會兒,墨臨這才重新開口——

“我年輕的時候,不知天高地厚。我爹是聞太師的坐騎,聞太師就是九天應元雷神普化天尊。他是金靈聖母的弟子,金靈聖母又是通天教主的親傳。我從小在天庭長大,仗著有父母疼愛,有天尊聖母庇護,從沒把天規當回事。”

他頓了頓,“上清靈寶天尊的銅如意放在庫房裡很久沒人動,我拿了。女媧補天剩下的靈石,我也拿了。我那時候覺得,拿來看一看,玩一玩,回頭還回去就行了。”

謝易沒有打斷他。

“我偷偷熘下凡間,帶著靈石和銅如意,想到處看看。銅如意被我埋在了義莊後院的地下,後來送給了你。靈石被我帶在身上,本想著玩夠了再還回去。可我在凡間待了幾天,不小心把靈石弄丟了。我找了很久,找不到。最後被天界發現了,責任追究下來,我被押在凡間思過。”

他頓了一下,“不是思過,是被鎮壓在凡間不得離開。五百多年彈指一揮間,在我被鎮壓的地方不知何年何月建起了一座義莊。”

“或許是命運使然,你來到大雍後被謝老九這個義莊守莊人給撿了回去,我倆這才能見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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