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376頁

3,164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聽到這兒,謝易忍不住打斷道:“你當時沒有告訴他們靈石丟了?”

墨臨說:“說了。但靈石是天界的東西,我偷了它私自下凡還把靈石給弄丟了,這是我的罪,我觸犯了天規。所以他們要把我關到靈石找回來為止。”

“我雖然出不去,但我的感知還能探到外面。我感覺到靈石的氣息散落在人間,後來凝成了一道,走了很遠。再後來,你進來了,你身上有那塊石頭的氣息。我這才明白,原來當年那塊靈石落在了凡人身上,隨著靈魂投胎轉世。”

他的聲音在謝易腦子裡漸漸變輕,像是在最後一點力氣用完之前要把話說完,“準確來說,不是我在找你,是命運將你推到了我面前。”

謝易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問:“那銅如意呢?”

墨臨說:“銅如意是我偷偷藏的。那是上清真境的東西,能鎮邪,也能護身。雖然上清靈寶天尊將它丟在庫房裡吃灰,但若是知道我還把它給偷出來,恐怕罪加一等。”

謝易:“……”

雖然自己對於墨臨是因為曾經犯了錯才會被鎮壓的想法早有猜測,但如今聽對方主動坦白自己年輕時捅下的簍子,謝易還是免不了抽搐了下嘴角。

這也太能造了。

就聽墨臨話鋒一轉,“不過這也是件好事,你小時候身子弱,我把它埋在後院,也能震懾那些邪祟宵小,為你增添一層防護。等你長大能自己扛了,再讓你挖出來當法器用。”

謝易想起那柄銅如意——在他四歲那年,因為他心心念念想要一件法器,於是墨臨便告訴他院中石麒麟像後面的空地底下藏著一件可以當法器的寶貝。

只是當時他年紀還小,挖坑這種活幹不來,於是就喊來了謝老九幫忙。

當時謝老九聽說謝易要把麒麟石像後面的空地挖開原本還有些不願意,覺得他這麼做是在冒犯麒麟大仙。最終還是謝易解釋是這位“麒麟大仙”親口吩咐的,他這才將信將疑地開工。

不過如今隨著年歲增長,他在符籙法術一道變得愈發精通,並不像小時候那樣依賴銅如意防身。再加上如今當了官,不好像年輕時那般隨意行事,銅如意出場的機會也就相應變少了。

思緒漸漸收回,謝易問墨臨:“你關了這麼多年,怨過嗎?”

對方沉默了一下:“怨過。但東西是我弄丟的,我認。如今靈石找到了,也就不怨了。”

謝易沒有再問。

夢淡了,墨臨的聲音也跟著暗下去,像隔著一層水傳上來的最後一句話:“你睡吧。”

謝易醒了。月光從窗戶紙裡透進來,在床前鋪了一層薄薄的白。

他睜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天花板,翻了個身。湯圓蜷在枕頭邊,碧綠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閉上了。

謝易沒有叫醒她,也沒有再閉上眼睛。

他在黑暗中躺了許久,想著自己曾經是一塊石頭,想著墨臨說的那些話——偷了東西,弄丟了,被天庭懲罰,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一塊石頭變成了一個人,走到他面前,伸手碰了他一下。

而當時的自己什麼也不知道。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過了很久才重新睡著。

夢裡什麼也沒有。他想不明白的事情還很多,但墨臨已經把所有能說的都說了,剩下的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他閉上眼睛,聽著窗外風穿過香樟樹葉子的聲音,聽著遠處隱約的狗叫和更夫的梆子聲,慢慢睡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謝易起來以後照常去廚房端粥。謝老九已經坐在廊下剝花生了,韓菘藍蹲在井邊洗白菜,湯圓蹲在灶臺上舔爪子,芝麻從屋簷下探出半個腦袋。

謝易端著粥碗在謝老九旁邊坐下來。他沒有提那個夢,也沒有提石頭的事。他喝完粥,把碗放回廚房,去簽押房批公文。

他坐下來,拿起筆,蘸了墨,批完了第一份公文,批完了第二份,第三份。他批到第四份的時候擱下筆,抬頭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沒有雞冠花了,謝老九在春天載下的玉茗花如今開得正盛,大朵大朵的白花密密匝匝在風中搖曳。他沒有多看一眼,低下頭繼續批公文。

湯圓蹲在窗臺上,碧綠的眼睛看著他,沒有出聲。

過了許久,批完所有公文的他終於擱下筆,在椅背上靠了一下。他在桌前坐了片刻,把桌上摞好的公文推到一邊,鋪開一張紙,寫下幾行字。

他寫下的是墨臨的來歷,銅如意的下落,靈石的前因後果。

字落得很慢,一筆一劃,像是要把那些話刻進紙裡。他沒有抬頭,也沒有停筆,等寫完了,才把紙摺好,放進櫃子最裡層的那隻木匣裡。

那柄銅如意就擱在匣子旁邊。他看了一眼,沒有去碰它,關上櫃門,把鑰匙放回原處。

窗外暮色又沉下來了,謝老九從灶房裡喊了一聲“吃飯了”。謝易應了一聲,站起來,走出了簽押房。

牆角的玉茗花在風中搖曳,他穿過院子的時候沒有停下腳步,推開門,走進了灶房。

湯圓蹲在香樟樹上,碧綠的眼睛看著他消失在門後,沒有跟進去。

她就蹲在那裡,等著天黑。

作者有話說:

無

第234章

初冬的夜來得早。謝易在簽押房裡點了一盞燈,窗外沒有月光,院子裡黑沉沉的,只有灶房的窗戶還透著一團暖黃色的光。

就在他準備提燈回屋的時候, 院子的門被人輕輕推開了。謝易沒有聽到腳步聲, 只聽見風灌進來時帶起的一陣細微的響動。他站在廊下,看見一個灰衣人站在門口。

她站在門檻後面, 不動,不靠近,像是一尊落在夜色裡的雕像,連簷角的碎影都沒有在她的衣襬上晃動過。

“我叫玄衣,金靈聖母座下的巡查仙官。”女子的聲音很平,聽不出年紀。

謝易頓時瞭然,“你來找我, 是因為墨臨封印的事?”

玄衣點點頭又搖搖頭:“是,也不全是。我是來告訴你一件事的——靈石必須歸位。”

“你可以立刻隨我回天庭,也可以暫時不回去。若是留在這裡,你得修成正果,待功德圓滿之際,施加在墨臨身上的封印自然也就解除了。若是回去,靈石歸位,天庭降在他身上的懲罰自然也就結束了。”

“兩條路,都可以解開封印。區別在於, 你要選哪一條。”

謝易說:“如果我都不選呢?”

玄衣沉默了片刻,道:“那就僵持著。他出不來,你也回不去。他不急,你也耗得起。但這樣的日子沒有盡頭。”

謝易沉默了很久。夜風從院牆外面吹進來,涼絲絲的,穿過廊下的柱子,像一尾無聲的魚,繞了一下又遊走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沾著一點墨漬,是剛才寫信時蹭到的,還沒幹透。

他開口問:“修成正果,要多長時間?”

玄衣說:“看你的功德。你這些年做的事,已經攢了不少。再攢幾年,就夠了。”

謝易問:“那我現在選了,還來得及嗎?”

玄衣回答:“來得及。你選了哪條路,封印就會朝那個方向鬆動。你現在做了選擇,他就能少等一段時間。”

謝易沒有多猶豫。他開口說:“我選修成正果。”

玄衣看了他一眼:“確定了?”

謝易說:“我是人。石頭已經融進了我的靈魂裡,變不回去了,我也不可能把它刨出來。”

玄衣點點頭,說:“那鎮壓他的封印會繼續鬆動。等到它完全解開的時候,就意味著你已然修成了正果,就等著位列仙班了。”

說完了這句話,玄衣站在原地又停了一瞬,像是要把那句話落在實處。然後她轉過身,走出了院門。門在她身後合攏,沒有發出聲響,像是從來沒有人來過,只有簷角的霜在微微發亮。

謝易在廊下站了一會兒。風還在吹,從院牆外面穿過來,繞過廊柱,穿過他的衣襬,吹過他剛寫完的那封信的方向。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道墨漬已經幹了,蹭不掉了。

他沒有去擦它,轉身回了屋。湯圓蹲在窗臺上,碧綠的眼睛在黑暗中看著他,像是知道剛才有人來過。

謝易沒有說話。他吹滅了燈,在黑暗裡站了片刻,然後回屋躺了下來。

湯圓跟進來,在他枕頭邊蜷成一團。謝易閉上眼睛,聽見窗外風穿過香樟樹葉子的聲音,聽見遠處隱約的狗叫,聽見更夫的梆子聲由遠及近。

他翻了個身,裹緊了被子,慢慢睡了過去。

夜裡,他又做了夢。他站在白嶠縣義莊的院子裡,石麒麟蹲在牆角。月光很亮,把青磚地面照得白花花的。墨臨的聲音響在他腦子裡,比上次更輕,像是在等他先開口。

謝易說:“我選好了。”

墨臨沒有立刻回答。

謝易又說:“我選修成正果。石頭已經沒了,它融進了我的靈魂和身體,拿不出來了。如今的我是人,那就按人的路走。”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