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9頁
見到石像顯靈,那水鬼又驚又喜,連連作揖。
就聽院中飄來墨臨沉穩中又帶著一絲疏離的聲音,“不必多禮,有何事相求但說無妨。”
只見水鬼指著自己已經腐爛的嗓子擺了擺手。
墨臨恍然,“你不能說話?”
對方微微頷首。
墨臨瞭然,抬起手對著面前的水鬼一揮衣袖,下一秒原本形容可怖的水鬼漸漸變回了正常人的面貌。
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長袍,頭戴綸巾,眉目舒朗,文質彬彬,看起來似乎是個書生。
“這不是方秀才嗎?大晚上的你怎麼跑義莊來了?”
冷不丁的,謝易聽到了身旁養父驚愕的聲音。扭頭看去,只見對方一臉驚詫。
很顯然,謝老九能夠看到院子裡的水鬼了。不過看他的樣子,似乎還不知道方秀才已經變成了亡魂。
這一切當然是墨臨做的手腳。凡人的因果他不便隨意插手,謝易如今又是個嬰兒,即便願意幫忙也力有不逮。
如此一來,這水鬼唯一能夠求助的也就只有和官府走得最近的謝老九了。
作為義莊的守莊人,謝老九常年與死屍和亂葬崗打交道,他的身上自然有幾分本事。只可惜能力有限,雖然能嗅到死炁但卻無法看見陰物更無法感應到邪煞之氣。
先前他在縣衙裡檢視屍體並未發現出不妥純粹是因為那具屍體身上並沒有尋常屍身攜帶的死炁,他的身上只有一股煞氣。
換而言之,死者身上有怨。
怨而生恨,恨意聚集到一定程度就會形成邪煞。
昨日,變成水鬼的方秀才一路跟隨謝易父子到了義莊,其身上的邪煞之氣驚動了墨臨。又恰逢聽見謝易的求救心聲,他這才出手驅趕了對方。
在察覺到方秀才對謝家父子並沒有惡意而是有所求,墨臨這才沒有對其繼續動手。
雖然內心對於那具屍體的真實身份早有懷疑,但當謝易聽到謝老九的話後還是忍不住心頭一跳。
既然眼前的水鬼是方秀才,那為什麼劉員外會來認屍,並且還如此肯定屍體就是自己的小兒子劉能呢?
這方秀才和劉家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這其中到底隱藏了什麼秘密?
就在謝易心中懷揣無數個問題的時候就見那方秀才轉過身對著謝老九深深作了一揖,神情懇切——
“老九叔,求您幫幫我!我被那劉員外的小兒子劉能給害了!”
謝老九聞言一臉莫名。
被劉能給害了?那劉能不是喝醉酒掉河裡淹死了嗎?
不明所以間,謝老九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他顫抖著雙目看向了方秀才的雙腳。隨後,滿是溝壑的臉慘白一片。
……沒有,沒有影子!
作者有話說:
無
第8章
察覺到謝老九的驚惶,謝易抬起如藕節般的小手輕輕觸碰了一下對方的胳膊。
見眼前的小娃娃用圓熘熘的大眼睛望著自己,謝老九怔了怔。
記得之前在荒骨崗被野狗包圍的時候,這孩子哭得震天響。如今遇到如此詭異的場面,小謝易不僅沒哭反而還十分淡定。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方秀才給他的感覺不如野狗危險。
想到這兒,謝老九慢慢冷靜下來。
仔細一想,剛才方秀才並沒有要嚇唬他的意思,反而他說的第一句話是——
“老九叔,求您幫幫我!”
想到這兒,謝老九頓時清醒過來。
是了,方秀才是來向他求助的!
因為家貧,方家平日裡沒有什麼來往的親戚。前些年方秀才他娘走的時候,喪事都是他幫著辦的。
或許正是因為記得這份恩情,方秀才平日裡見到他一直都是客客氣氣的,每逢過年的時候也總是會給他送自己書寫的門聯。義莊用不用得上再說,也算是他的一點心意。
回想到過去的種種,謝老九強壓下親眼見鬼的恐懼,嚥了口唾沫道:“伸冤的事你應該去找羅縣令啊,我只是個守義莊的,如何能幫得上忙?”
“我也想過找羅大人,但是大人他……”
見方秀才面露難色,謝老九這才想起羅縣令格外畏懼怪力亂神之事。昨日縣衙內出現了一串水腳印就讓對方如此興師動眾,如若方秀才在他面前顯靈,這位縣令老爺恐怕當晚就得嚇得跑出縣衙。說不準第二天還會把白嶠縣境內寺廟道觀的大師道長們全都請來衙門做法驅邪!
想到這兒,謝老九不由嘆了口氣,把心一橫——
“那你說吧!雖然我也不能保證一定能夠幫到你什麼。”
見謝老九願意聆聽他的冤屈,方秀才大喜,隨即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告知對方。
方秀才,雙名嘉文,二十有一,年幼喪父,全靠母親拉拔他長大。
方嘉文的家境不算好,為了貼補家用,他母親常年從繡坊接活兒。這日也繡花夜也繡花,久而久之便熬壞了身體。
然而萬般皆下苦,惟有讀書高。所以哪怕生活再困苦,方母也依舊咬牙做活供兒子讀書。好在方嘉文天資聰穎且足夠爭氣,十五歲便考上了秀才。
原本按照正常的求學路徑,他將會在十八歲的時候考上舉人。可是好巧不巧,方母在這一年病逝了。
按照大雍朝的律令,父母去世學子需守孝三年方可進行科舉。於是方嘉文又因為守孝的緣故耽擱了三年。
好不容易捱到孝期結束,他終於能在今年秋闈下場,卻不料遇上了此等禍事。
說來也是方嘉文時運不濟,那日收攤回家的時候一個沒注意正巧撞上了劉能。
劉能的諢名雖然在白嶠縣無人不知,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認得他的長相。尤其是方嘉文這種一心只讀聖賢書,每日只在橋邊本本分分賣字畫謀生的書生。
因為不小心撞了人他原本想和對方誠心道歉,沒曾想劉能壓根不聽他說話上來就是一腳。如此霸道無禮,作為讀書人的方嘉文自然咽不下這口氣便想和對方理論,沒曾想此舉反而為自己惹來殺身之禍。
直到現在方嘉文都不能理解,他只是要句道歉而已,劉能為何要殺自己。
而如今,這個問題的答案想來也只有作為兇手的劉能自己知道了。
*
劉家。
白日裡一片縞素的府邸如今已然恢復了原樣。正如外界所議論的那樣,劉家似乎對這位小兒子的意外離世並沒有表現得多麼傷感,反而更像是甩脫了一個包袱。
可事實上,只有劉員外自己才能深刻理解到“兒女都是債”這句話的含義。
白日出城之後,劉員外便將下葬的事宜交給了管家,自個兒則繞道去了鄉下的莊子。
田莊的位置比較偏,莊子裡除了一個看守的老僕之外並無其他人。將老僕打發走後,他徑直走到了最裡頭的院子。
屋子裡,只見他那本應該溺水而亡的小兒子劉能此刻正焦躁地徘徊著。
見到來人,劉能隨即衝上前:“怎麼樣了爹?”
劉員外睨了他一眼,壓抑著心中對眼前不爭氣庶子的厭惡,冷聲道:“已經處理好了。”
說著便從腰間取下了一袋銀錢丟到了桌上。
看到鼓鼓囊囊的錢袋子,劉能的眼睛頓時一亮。還不等他開啟數一數卻冷不丁聽到父親的後半句話——
“馬車已經準備好了,你今晚就離開白嶠縣,離得遠遠的,以後永遠都不要回來了。”
聞言,劉能抓著銀錢的手緊了緊,手中的金銀就彷彿烤熟的山芋一般燙手。
很顯然,他爹是想和他斷絕關係不打算認他這個兒子了。
做事向來都是無法無天的劉能第一次明白了什麼叫做恐懼。這種恐懼哪怕在他失手殺了那個姓方的窮書生時都不曾有過。
驚懼之下,他跌坐在地,慌慌張張地爬到父親的腳邊抱住他的大腿,苦苦哀求——
“爹!爹!您不能不管我,我可是您的親兒子啊!”
看著腳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小兒子,劉員外不由閉了閉眼,內心再一次產生了深深的無力感。
“正因為你是我的兒子,所以我才會幫你收拾這堆爛攤子。”
聽到父親的話,劉能止住哭聲,仰起頭怔愣地看著眼前人。就彷彿是第一次看清自己父親的樣貌似的,對方的眼中沒有一絲慈愛,只有無盡的陌生。
“從小到大你給我捅出多少婁子?哪一次不是我給你擺平的?”
“習文不成習武不就,做生意也不會,一天到晚就只會吃喝嫖賭!”
“本想著你無用也就無用了,還有你的幾個兄長能撐門楣,可誰能想到你竟然還敢殺人?甚至還把屍體藏咱們劉家的酒窖裡!”
“我簡直是倒了八輩子血黴才生出你這麼個混帳玩意兒!”
聽到父親久違的怒斥,劉能滿面惶恐,與此同時心中也生出了一絲不滿與憤慨。
他也不想殺人的,可誰讓那書生恰好撞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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