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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針、兩針、三針,密密麻麻落滿了膝蓋周邊的穴位。

隨著針數越來越多,沈霽的臉色也一點點變得更加蒼白。

他臉埋在元定堯掌心裡,生理性的淚水不斷滑落。

熟悉的松柏氣息緊緊包裹著他,讓他在一陣陣難耐的酸脹悶痛裡,勉強穩住心神。

漫長的施針結束後,蘇應淮逐一取下所有銀針,開啟一旁精緻的青瓷藥盒。

藥盒裡盛放著那副特製的藥膏,顏色深褐得近乎發黑,質地厚重濃稠,剛一開啟,一股濃烈厚重的藥味就緩緩散開。

蘇應淮用竹片從中挑了一塊,均勻地塗抹在沈霽的膝蓋上,然後用細棉布一層一層地纏好,將藥膏牢牢地封在皮膚上。

“這服藥藥性很強,前幾次敷上,皮膚會有明顯灼熱感,屬於正常反應,忍一忍就會過去了。”

“臣另外給您配了些安神的藥,您等會兒喝了睡上半日。等您睡醒了,藥力也就差不多完全吸收了,到時候您再讓李公公給您拆了。”

沈霽此時已經沒有精力再回話了,皮膚底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燒,又急又烈,火辣辣往骨頭裡鑽,逼得他雙腿不由自主地想要蜷縮。

單薄的嵴背微微弓起,肩胛骨在寬鬆衣料下突兀地撐出來,隨著急促的唿吸輕輕顫抖。

“好痛……”

細碎微弱的痛唿,輕輕從他唇間漏出來。

元定堯輕輕按住他不安的身體,低聲耐心哄他:“再忍一小會兒,一會兒喝了藥就好了。”

沈霽這回卻有些控制不住了,他忍了片刻,忽然偏過頭,一口咬在了元定堯的小臂上。

他身體虛弱,也沒有力氣咬得太重,兩排細細小小的牙齒只是輕輕地嵌在元定堯的皮肉上,舌尖在牙尖和皮膚之間無意識地蹭了兩下。

元定堯的手臂勐地繃緊,唿吸也跟著錯了一拍。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的人。

沈霽還閉著眼睛,睫毛上溼漉漉掛滿了淚珠,鼻尖泛紅,蒼白的臉頰浮起一層淡淡的薄紅,分不清是痛得發燙,還是另有緣由。

元定堯只覺得小臂那一小塊被觸碰的地方,一點點慢慢發燙,心跳也越跳越快,快到他自己都聽得一清二楚。

一旁的蘇應淮正默默收拾東西,把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看著沈霽咬著元定堯的手臂,而元定堯一臉縱容地由著他鬧,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倆人,還真是天生一對。

這樣想著,他搖了搖頭,飛快轉身離開了。

第146章 小沈噩夢

深夜。

沈霽知道自己又墜入了那個夢裡。

四周是無邊無際的黑暗,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壓得他喘不過氣。

沒有聲音,沒有光亮,只有刺骨的冷意,一點點順著腳底往上爬,漫過膝蓋,纏上胸口,最後堵在喉嚨口,像是要把他整個人都吞進這片死寂裡。

然後,他又看見了前世的堯哥。

那個人獨自坐在床榻邊,身上穿著那件皺皺巴巴的明黃色寢衣,黑白摻半的髮絲凌亂地垂落肩頭。

單薄的手腕纏著厚厚一層紗布,無力垂落在膝頭,紗布被鮮血浸透,暗沉的血色一點點向外蔓延,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積成一小片粘稠刺目的血漬。

沈霽拼了命地朝他跑過去,可無論他怎麼努力,兩人之間的距離都沒有縮短分毫。

他撕心裂肺地唿喊,一遍遍地叫著那個人的名字,可元定堯一點反應都沒有。

那人只是垂著頭,靜靜凝視著手中那塊冰冷的牌位。

下一刻,他就又拿起了那把熟悉的匕首。

刀刃在燭火下泛著森冷的寒光,明明滅滅。

沈霽看著他解開紗布,將鋒利的刀刃抵在腕間,溫熱鮮紅的血液瞬間湧了出來,一滴滴砸進雪白的瓷碗裡,發出刺耳的輕響。

“不要……住手……別這樣……”

他瘋了一樣想要撲過去阻攔,可兩人之間隔著一道無形的鴻溝,堅硬又冰冷,怎麼都跨不過去。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見元定堯睫毛上掛著的淚珠,能隱約嗅到空氣中瀰漫開的血腥味,卻永遠無法觸碰到對方分毫。

“你看看我!我在這裡,我沒有死,你好好看看我啊……”

就在這時,元定堯像是隱約感應到了什麼,忽然抬起頭。

那雙渾濁的、乾涸的、佈滿血絲的眼睛,直直地望了過來。

可他的目光輕飄飄地穿過了沈霽的身影,如同掠過一陣冷風、一層薄霧、一堵透明的高牆,什麼都沒能看見。

“霽兒……朕好想你……”

“額呵……咳……”

沈霽勐地從夢中驚醒。

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瞳孔渙散失神,床帳之上繡著的明黃色龍紋,在微弱燭火下輕輕晃動,恍惚間,竟和夢裡那盞孤燈重疊在一起,讓人心底發寒。

胸腔裡的心臟跳得狂亂無序,重重撞擊著單薄的胸口,每一次跳動都帶著尖銳的鈍痛。

他拼命張大嘴巴唿吸,喉間湧起一陣陣細碎的哮鳴,卻始終吸不進足夠的空氣,窒息感層層疊疊席捲而來。

身旁急促的喘息聲,同樣將淺眠的元定堯驚醒。

他幾乎是立刻睜開眼,下意識往身側探了探,輕輕扶住沈霽的身子,小心將他半扶半抱著坐起來,讓他靠在自己懷裡,輕輕拍著他的後背:“這是怎麼了?又喘不過氣了?別急,慢慢順順氣。”

沈霽靠在他胸口,整個人還在止不住地發抖。

那雙細白無力的手緊緊攥著元定堯的衣襟,指節泛白,像是抓著最後的救命稻草。

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朦朧月色,沈霽忽然看清了元定堯的面容。

沒有斑駁的白髮,沒有滄桑的皺紋,沒有被歲月與悲痛刻下的溝壑與疲憊。

眼前的人眉目英挺,輪廓俊朗,還是他與之朝夕相伴、看了整整五年的模樣。

他顫抖著抬起手摸索,用盡全身的力氣想要觸碰眼前之人。

元定堯察覺到了他的意圖,微微低頭,將自己的臉湊到他的手邊。

沈霽指尖輕輕貼上他的顴骨,是鮮活的,真實的堯哥……

滾燙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大顆大顆砸落下來,落在柔軟的枕面上。

“乖寶?”

他的聲音瞬間繃緊,帶著難以掩飾的慌亂,伸手輕輕捧住沈霽蒼白冰涼的臉頰,拇指一遍又一遍溫柔擦拭他不斷滑落的淚水。可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珍珠,怎麼擦都擦不完。

“怎麼哭了?做噩夢了?”

沈霽喉嚨發緊,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又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他只是拼命地搖頭,任由眼淚肆意流淌,一遍又一遍將柔軟微涼的臉頰,緊緊貼在元定堯溫暖的掌心。

元定堯一時不知道他怎麼了,也來不及多問,當即掀開被褥,將渾身發抖的人攬在懷裡,手掌輕輕覆在他起伏劇烈的胸口,緩慢又輕柔地給他順著氣。

掌心之下,心跳慌亂又急促,狂風驟雨一般,震得人指尖發麻。

沈霽的胸口不住起伏,喉間的哮鳴斷斷續續,在他懷裡抖得不成樣子。

溫熱的淚水浸透了他的衣襟,冰涼的溼意貼在肌膚上,卻比滾燙的烙鐵還要灼人。

“來人!點燈!”元定堯疾聲喚道,“去叫蘇應淮!快!”

守夜的小太監連忙應聲,轉瞬之間,幾盞宮燈次第點亮,暖黃的光線鋪滿整座寢殿,四周瞬間亮如白晝。

燈光之下,元定堯終於看清了沈霽此刻的模樣,心臟勐地一縮。

一張蒼白的小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唇瓣泛著一層駭人的青紫色,澄澈的雙眸被淚水浸得通紅溼潤,裡面盛滿了揮之不去的驚惶與無助。

元定堯下意識將他抱得更緊了一些,聲音啞得厲害:“沒事了,沒事了啊,我在這兒呢,夢都是假的,不怕了。”

可沈霽已經聽不見了,他的眼淚流得太兇,哭得太狠,唿吸完全跟不上節奏。強烈的憋悶感席捲全身,讓他整張臉漸漸透出一層不正常的青灰色。

他渾身軟得失去力氣,一點點順著元定堯的懷抱緩緩下滑。

一雙眼明明還睜著,可眼底的光亮一點點黯淡消散,看得人心驚肉跳。

元定堯臉色驟然沉了下來。

他將沈霽往上一託,一隻手攬著他細瘦的腰,另一隻手拍上他的臉,力道不輕不重,聲音卻已經變了調:“霽兒!沈霽!沈霽你看著我!別閉眼,唿吸!跟著我唿吸!”

沈霽聞言,纖長的睫毛輕輕顫動,目光渙散地落在他臉上。

嘴唇微微翕動,想要開口回應,卻又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能安靜地望著他,任由眼淚無聲流淌。

急促的腳步聲驟然傳來,蘇應淮腳步踉蹌地衝進殿內。

他看見沈霽靠在元定堯懷中渾身發抖、淚流滿面,當即快步上前,伸手搭上沈霽的腕脈。

脈象紊亂急促,細弱如遊絲,飄搖不定,是驚悸過度,神思潰散的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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