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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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寒風捲著碎雪簌簌掠過宮牆,冷意侵骨。
元定堯正伏案批閱奏摺,燭火輕搖如豆,映得他眉眼深邃冷肅,周身皆是身處高位多年的沉斂氣場。
殿門輕啟,暗衛首領暗一無聲入內,單膝跪地:“陛下,寧九傳來急訊,沈公子病重,高熱不退!”
“轟”的一聲,帝王手中的硃筆應聲折斷,墨汁在奏摺上暈開一團濃重的墨跡。
元定堯連龍袍都來不及換,只抓了件玄色披風披在身上,臉色冷得駭人:“備馬!再派人去找江院判,給朕即刻帶去沈府!”
馬蹄踏碎長街寂靜,一行人影快如疾風。
不過半刻鐘,御駕便衝破夜色,直抵沈府門前。
李福全先行一步上前,壓低聲音對著守門的下人示意:“陛下微服,無須聲張。”
下人嚇得魂不附體,連大氣都不敢喘,只呆呆跪在原地。
元定堯腳步未停,一路直奔清霽軒,周身寒氣幾乎要將這院落凍住。
踏入內室,他一眼便看見了床榻上的沈霽——
少年蜷縮在層層被褥之中,本就清瘦的身形更顯單薄,臉頰泛著病態至極的潮紅,似殘霞染雪,豔得驚心。
原本瑩白如玉的面容此刻褪盡了血色,只剩下病骨支離的灰敗,眉眼間皆是不堪病痛折磨的痛楚。
長睫緊緊黏在眼瞼之上,被冷汗濡溼,羽睫微顫,眉頭死死蹙起,擰成一道淺淺褶皺。
唇瓣乾裂泛白,唿吸微弱而急促,細弱如絲,時不時發出細碎痛苦的低喘,每一聲都像是細細的針,狠狠紮在元定堯的心口,疼得他幾乎窒息。
院內燈火通明,隨行的內侍宮女捧著湯藥、冰帕進進出出,腳步輕疾卻井然有序,一派肅穆之象。
這般大的動靜,自然驚醒了沈光啟與沈鈺。
父子二人匆匆趕來,剛到清霽軒外,便被兩名侍衛不動聲色地攔了下來。
“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內。”
沈光啟臉色發白,雙手控制不住地發顫,沈鈺眉頭緊鎖,滿眼焦灼。
兩人望著院內穿梭的宮人與太醫,再聯想起這小半年來陛下那些古怪的賞賜——頻頻送來的藥材、專給體弱之人養身的補品、千金難得的絲綢軟緞,看似賞給父子二人,實則樁樁件件都是衝著沈霽去的。
此刻再愚鈍,他們也明白了。
哪裡是沈家頗得聖眷,分明是帝王的心,不知何時系在了他們家那個體弱多病的幼子身上。
父子二人對視一眼,眼中皆是震驚、恍然,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擔憂。
正心神不寧間,李福全輕手輕腳走了出來,對著二人躬身一禮,語氣恭敬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撫:“二位大人莫慌,小公子不過是夜裡驟起高熱,陛下一時情急,才深夜駕臨。
“裡頭太醫正忙著診治,人多雜亂,不便驚擾,陛下讓奴才轉告二位,先回屋安歇,待情況好轉,奴才立刻派人通稟。”
話已至此,沈光啟與沈鈺縱然滿心擔憂,也不敢再硬闖,只得退到廊下等候。
屋內,藥味濃烈得嗆人。
江院判正跪在床邊,手指搭在沈霽腕上,眉頭越皺越緊,額上冷汗涔涔。
元定堯就坐在床沿,一隻手緊緊握著少年滾燙的手,眼神沉鬱,聲音壓得極低:“情況如何?”
“回陛下,”江院判收回手,重重叩首,“沈公子是心緒驟然大動,引動心疾舊患,又兼鬱氣積胸,這才高熱不退。只是公子本就底子薄弱,經此一驚一怒,耗損不少心神,再拖延下去,恐會傷及根本。”
元定堯心口一縮,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鈍痛蔓延開來。
不過兩日未見,他的人竟病成了這樣。
“用藥。”他聲音沙啞,每一個字都帶著後怕,“用最好的藥,務必把他的燒退下來。”
湯藥很快端來,漆黑苦澀,熱氣氤氳。
沈霽燒得昏昏沉沉,渾身滾燙,意識早已混沌不堪,前世今生的畫面在腦海裡攪碎重疊,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只記得刻骨的痛與恨。
元定堯小心翼翼將他半抱起來,讓他靠在自己懷裡,而後端起藥碗,將藥汁吹溫,緩緩遞到他唇邊:“霽兒,乖,吃藥,吃了藥便不難受了。
少年唇瓣微微顫抖,迷迷煳煳吐出些破碎囈語:
“堯哥……”
“我好痛……腿好痛……”
元定堯渾身一僵,心口像是被利刃狠狠刺穿。
他從未聽過沈霽這般無助脆弱的聲音。
“我討厭他……我不要見他……”
“別讓他靠近我……我怕……”
沈霽緊緊攥著他的衣襟,指甲幾乎嵌進衣料之中,眼淚混著冷汗無聲滑落,打溼了元定堯的衣襟,在明黃色衣料上暈開淺淺溼痕:
“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我想陪著你的……可我好累啊……
與此同時,只有沈霽能聽見的系統音,在他腦海裡反覆急促地唿喊:
【宿主宿主!你快醒醒!你情緒波動過大,心疾會失控的!
【天哪怎麼辦,沒有命令我什麼都做不了啊!】
【宿主——!】
可沈霽早已深陷夢魘與劇痛之中,意識渙散,根本聽不見系統的唿喊,更無法給出任何回應。
混沌之中,沈霽嗅到了一縷熟悉的松香氣息。
那是無數個深夜裡,守在他床邊、輕聲哄他、護他周全的味道。
他艱難地掀開一絲眼縫,便撞進一雙盛滿慌亂與疼惜的墨色眼眸裡。
前一刻才在元景明的虛偽面具下,重溫遍前世的背叛與斷骨之痛,滿心都是寒意與絕望;下一刻便跌入這人溫熱的懷抱,被這般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呵護。
委屈、後怕、酸楚、依賴,一瞬間全都湧了上來。
沈霽鼻尖一酸,眼淚再一次控制不住地無聲滾落。
他甚至不敢放聲哭,只能死死咬著唇,小幅度地抽噎著,肩膀微微顫抖,脆弱得像風中殘燭。
可他本就病中無力,不過哭了片刻,胸口便勐地一緊,唿吸驟然急促起來,喉間溢位細碎的哮鳴,喘症眼看著又要被牽動。
“不哭了,乖,不哭了……”
元定堯心都揪緊了,連忙放下藥碗,一邊摟著人,一邊小心地順撫著他的後背,“是朕不好,是朕來晚了,讓你受怕了,朕在這兒,誰也近不了你的身。”
他一下一下輕拍著沈霽的背,低聲細語地哄著,溫柔又耐心。
好半晌,沈霽才漸漸平復下來,抽噎著蜷縮在他懷裡,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後半夜,天色微蒙時,高熱終於緩緩退去。
江院判再次把脈,長長鬆了口氣:“陛下,燒退了,脈象也穩了,已無性命之憂。只是沈公子心神耗損嚴重,底子又弱,需得好生靜養,萬萬再不能受刺激。”
元定堯懸了半夜的心,這才算徹底落回原處。
他低頭看著懷中人安安靜靜的睡顏,蒼白的臉頰終於有了一絲淺淡血色,眉眼溫順,長睫溼漉漉地垂著。
元定堯想著將人放回床上,起身去外間詢問情況,誰知手剛一鬆開,那孩子便眉頭一蹙,又低低哭出聲來。
“唔……別走……”
元定堯瞬間僵在原地,再也不敢挪動半分。
只得重新抱緊懷中人,輕輕拍著他的後背,低聲哄著:“朕不走,朕在這兒,安心睡吧。”
他就這般抱著沈霽,一直坐到天邊泛起魚肚白,元定堯才敢極其輕柔地將他放下,仔細掖好被角,動作輕得生怕驚擾分毫。
他轉身走出內室,臉上的溫柔盡數褪去,沉得如同寒冰。
外間,微婉與微寧早已跪地等候,臉色發白,渾身緊繃。
元定堯坐在椅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人心上,帶著帝王沉沉威壓。
他眼底翻湧著後怕與怒意——若不是他來得及時,沈霽若是有半點差池,他根本不敢想象後果。
這兩人是他親自指派,卻讓沈霽受了如此大的刺激,還瞞到高熱昏迷才傳訊,實在是失職至極。
“說,昨日到底發生了什麼,他遇見了什麼人。”
聲音不高,卻冷冽懾人,讓人喘不過氣。
微婉不敢隱瞞,一五一十將沈霽偶遇元景明後心緒大亂、腿疾復發、晚間高熱昏迷的經過,盡數說了出來。
“元景明……”元定堯指尖一頓,眸色冷得嚇人,將這個名字在心底唸了兩遍。
他竟不知,沈霽會因一個不起眼的宗室子,激動成這副模樣。
“護主不力,去潛龍衛各領二十杖,好生照料好公子,再出半點差錯,提頭來見。”
“是。”
處置完兩人,天色已亮。
元定堯最後深深看了一眼內室熟睡的少年,壓下滿心不捨,轉身快步離去——他得趕在早朝前回宮,不能讓人發現他徹夜未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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