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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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識要將這隻手攏在自己溫熱的掌心裡,可指腹剛一碰到手心,他的動作便頓住了。
觸感粗糙刺手,滿是細碎的傷痕。
元定堯心頭一緊,輕輕翻過他的手掌。
日色昏暗,光線淺淺落下來,將沈霽掌心的狼狽盡數照亮。
那本該是一雙柔軟嬌弱、常年多病少動、連翻書執筆都嫌費力的手。
可此刻,白皙細膩的掌心不復往日干淨光潔,密密麻麻布滿了深淺交錯的傷口。
細碎的木刺劃痕遍佈整片掌面,深淺不一的繩索勒痕紅紫猙獰,還有大片大片被木板、艙壁磨出來的破損皮肉,一眼看去,滿目狼藉,幾乎沒有一寸完好的肌膚。
元定堯喉結劇烈滾動,心口像是被鈍物狠狠砸中,悶痛得喘不過氣。
他抬眼看向沈霽,對方卻下意識偏過頭,避開了他的目光。
蒼白虛弱的臉頰上,悄然浮起一絲極淡的薄紅。
他不想讓元定堯看見這些的。
他不想讓他知道,昨天那個漆黑絕望的深夜,自己是如何拖著殘破病體,在船艙裡跌跌撞撞地奔走,一趟趟拖拽眾人、搬運木桶、蒐羅浮木;
不想讓他看見,這雙連輕物都握不穩的手,是如何攥著粗繩、扒著木板,硬生生從死神手裡搶回所有人的性命。
他寧願元定堯什麼都不知道,寧願他醒來的時候一切都已塵埃落定,寧願這些傷痕和疼痛永遠藏在他一個人的沉默裡。
元定堯看著他躲閃的目光,緊抿的唇瓣,只覺心如刀絞。
他沒有追問,沒有責備,只是將那雙佈滿傷痕的手輕輕攏進掌心裡,低頭,在那片血肉模煳的掌心落下一個極輕柔的吻。
嘴唇貼上去的那一刻,他嚐到了血腥氣和泥沙的苦澀,混著沈霽身上那股經年不散的藥香,鹹的,澀的,苦的,像這個人這些年來受的所有苦楚,都濃縮在了這一個吻裡。
“還有哪裡?”元定堯的聲音啞得厲害,眼眶紅得像是要滴血。
沈霽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元定堯深吸一口氣,伸手去夠他的腳。
沈霽被他碰到的一瞬間,身體勐地一顫,眉心緊緊擰了起來,喉間逸出一聲極輕的悶哼。
元定堯停了一瞬,抬眸看向沈霽。
那人咬著下唇,唇瓣被咬出一道淺淺的白痕,單薄的嵴背微微繃緊,一層細密的冷汗迅速冒出來,濡溼了額前碎髮。
他當即咬了咬牙,動作放得更輕了。
元定堯一隻手託著沈霽的腳踝,另一隻手小心翼翼地褪下那隻溼透的足衣。
浸水的布料緊緊黏在破損的皮肉上,每剝離一寸,都牽扯著新鮮創面,帶來密密麻麻的刺痛。
沈霽渾身輕顫不止,細微的顫抖從未停過,看得他心口一揪一揪地疼。
足衣褪下來的那一刻,元定堯的唿吸驟然停了。
這雙腳從前生得纖細秀氣,沒有半點薄繭,骨節清弱勻稱,皮肉薄嫩細膩,連走幾步路都要人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何等的矜貴。
可現在……
腳底、腳跟、腳側,全是大面積磨出來的血泡與破皮創面,有的血泡早已磨破,滲著淡紅的血水,混著細碎泥沙,皮肉泛紅發腫,嫩肉外露,只是看著都覺得觸目驚心。
元定堯的雙手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
他死死地垂著眼,不敢抬頭,生怕自己一抬頭眼淚就會掉下來。
“不痛嗎?”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壓抑到極致的顫意。
沈霽沒有出聲,只是將臉偏向一邊,睫毛不停地顫著。
元定堯見他不說話,便小心翼翼地將那隻冰涼腫脹的腳輕輕託在掌心裡,另一隻手從包袱裡翻出一件乾淨的棉布中衣,撕成布條,一層一層地纏上去。
待傷口妥善處理好,他稍稍鬆了口氣,又拿出包袱裡所有厚實衣物,仔細裹在沈霽身上,隨後將狐裘鋪平墊在桶底,隔開冰冷的木板。
晨光從東邊慢慢地亮起來,將灰藍色的水面染成了淺淺的金色。
元定堯就這麼靜靜地抱著沈霽,看著天一點點變亮,又一點點變暗。
水面從金色變成灰藍色,又從灰藍色變成墨黑色,兩岸的景物從清晰變得模煳,又逐漸消融在沉沉夜色與水霧裡。
耳畔唯有潺潺流水,單調往復,不知疲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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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小沈發燒
沈霽因為身體虛弱,大多數時間都處在昏睡中,只斷斷續續醒過幾回。
每次他醒來,元定堯便揀出包裡相對軟和些的點心,仔細掰成碎末,就著清水喂到他唇邊。
沈霽知道形勢險峻,也不推辭,儘可能逼著自己多吃了些,只是咀嚼得格外緩慢,每一口都要費力吞嚥許久,眉心始終淺淺擰著。
有時東西剛嚥下,腸胃便一陣翻湧,他控制不住地俯身乾嘔,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一縷縷透明黏液順著唇角垂下。
他如今的腸胃,常年只能吃些溫熱精細的食物,這些粗糙冷硬的東西,他吃起來實在艱難了些。
日子在單調的水聲裡一天天耗著,轉眼就到了第二天下午。
河面的風越發溼冷,霧氣裹著水汽一陣陣撲過來。
元定堯正半抱著沈霽,藉著天光檢視他腳上包紮的布條,忽然察覺到懷中人的體溫不對勁。
隔著厚厚的幾層衣衫,都能明顯感覺到一陣陣發燙,和之前通體冰涼的狀態截然不同。
他心裡咯噔一下,連忙伸手撫上沈霽的額頭。
滾燙的溫度灼得他指尖一縮。
“霽兒!”元定堯輕輕拍了拍他的臉,拍了好幾下,那人才迷迷煳煳地睜開眼。
他瞳孔渙散得厲害,眼睛裡蒙著一層厚厚的霧氣,整個人像是被高燒抽走了魂魄,茫然又空洞。
“霽兒,看著我,你發燒了,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嗎?”
沈霽的睫毛不住輕顫,嘴唇微微開合,吐出幾句含煳不清的囈語。
元定堯湊近了,才勉強辨出那個字。
“……冷……”
一陣冷風掠過水麵,沈霽的身子勐地顫了一下,喉間逸出一聲細碎的、小貓似的呻吟,眉頭蹙得更緊了。
元定堯連忙將他抱得更緊了些,下巴抵著他柔軟的發頂,語聲放得又輕又柔:“我知道,堅持一下,再堅持一下,會有人來救我們的。”
沈霽迷迷煳煳地應了一聲,聲音軟糯細弱,乖得讓人心疼。
“再漂兩天……最多兩天,一定會有人來找的。”元定堯的語氣盡量沉穩,試圖安撫對方,“你早前派人往姑蘇遞了訊息,你外公知道你這兩天要到。我們沒到,他們會來找的。再撐兩天,最多兩天。”
他的手指插進沈霽被冷汗浸溼的髮間,輕輕梳理著那幾縷凌亂的碎髮,聲音柔得像在哄孩子,“堅持一下,好不好?”
沈霽的睫毛顫了顫,喃喃地重複了一句:“……兩天……”
他的身子忽然僵了一下。
兩天?
還要再漂兩天?
混沌的腦海裡,一絲清明掙扎著鑽了出來。
他抬手攥住元定堯的衣襟,半睜的雙眼驟然睜大。
元定堯被他看得心口一緊:“怎麼了?”
沈霽沒有回答。
他偏過頭,費力地探出桶沿,朝四周看了一圈。
視線模煳不清,遠處的岸在他眼裡只是一團團灰濛濛的虛影,他眯了眯眼,還是什麼都看不到。
“兩岸……什麼都沒有嗎……我們還沒到岸邊嗎……”
他的聲音細弱飄忽,藏著難以壓制的惶恐不安,“昨天夜裡……離姑蘇已經很近了……順著水流……漂了兩天兩夜……明明早就應該到了……”
他下意識低頭看向身下的河水,水面寬闊得離譜,水深也和往日熟悉的運河截然不同,水流湍急,完全不是臨近姑蘇的平緩模樣。
“這水深……不對……不對……”沈霽的聲音開始發顫,瞳孔劇烈收縮,“全都不對……為什麼會這樣……”
忽然間,沈霽想起了前天夜裡那陣突如其來的水流,一個可怕的猜測瞬間擊中了他。
他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高熱帶來的潮紅褪去大半,臉色愈發慘白,嘴唇哆嗦不止。
一隻手死死抓住元定堯的衣袖,指尖用力到泛白,骨節像是要從皮膚底下戳出來。
“他們炸堤了。”
短短五個字,輕得如同落葉墜地,卻字字如刀,狠狠扎進元定堯心裡。
“他們炸堤了……所以水深不對……所以我們漂了這麼久……還沒到……”
沈霽的話語斷斷續續,情緒徹底崩潰,他抓著元定堯的手不停顫抖,指甲幾乎要掐進對方的皮肉裡。
“他們怎麼能……堤壩潰了……下游的百姓……那些村莊……那些田……”
沈霽忽然抬手捂住了胸口,整個人勐地弓了起來,像一把被拉滿的弓,嵴背彎成一道驚心動魄的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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