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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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喉嚨像被死死扼住一般,每一次唿吸都帶著細碎的哀鳴。
臉色由潮紅轉為青紫,唇瓣上最後一點薄薄的血色徹底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
前世。
前世他沒有來淮城,沒有來南巡,沒有查河工,沒有驚動那些人。
前世的堤壩沒有在這一年被毀掉,前世的那些人沒有在這一年被抓到。
是他的蝴蝶效應,是他改變了太多東西,是他逼得太緊,才讓那些人鋌而走險,才讓下游的百姓成了他們手中的祭品。
他害死了很多人。
這個念頭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按在了沈霽的心口上。
“是我的錯……”
下一刻,他“哇”的一聲,張口嘔出一大口鮮血,暗紅的血裡混著細碎血塊,濺落在元定堯的衣襟、他自己的手背上,在天光下顯得刺目又壓抑。
失血與劇痛一同襲來,沈霽渾身脫力,順著桶壁軟綿綿地往下滑。
元定堯急忙伸手將人一把撈住,緊緊箍在懷中。
他的手也在發抖,卻不敢有半分鬆懈,他把沈霽的頭按在自己肩頭,語速急促而堅定:“冷靜!霽兒,聽我說,你聽我說——”
他捧起沈霽毫無血色的臉,擦去他唇角血跡,一字一句地用力說道:
“這不是你的錯,是他們……不管江南還是京城,那些工事,那些新政,那些被你庇護的百姓,他們都還需要你。你得活著回去,活著才能庇護更多人,你聽見沒有?”
沈霽的嘴唇微弱地翕動了兩下,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音,方才死死攥著元定堯衣物的手忽然無力滑落,軟軟地垂在身側。
懷裡的人瞬間安靜得過分。
沒有了細微的喘息顫音,沒有了痛苦的蹙眉動彈,連胸口的起伏都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方才還在勉強回應他、掙扎著唿吸的人,這一刻像一捧徹底失了生機的寒雪,輕飄飄陷在他懷裡,死寂得嚇人。
元定堯下意識收緊手臂,驟然抱得更緊。
指尖貼著沈霽的後背,清晰感受著那越來越淺、越來越弱的起伏,感受著懷中人逐漸癱軟、毫無支撐的軀體。
心底那根死死繃著的弦,轟然斷裂。
眼淚猝然落了下來。
一滴,兩滴,重重砸在沈霽蒼白死寂的臉頰上,滲進他毫無知覺的皮膚裡。
河面長風席捲而來,裹著蘆葦的腥澀與潮溼的土氣,掠過元定堯的眉眼,催生出無窮無盡的淚水。
第175章 小沈失去意識
直到第三天午後,事情終於有了轉機。
遠處的水域顏色變淺,一片灰褐色的灘塗隱隱浮現在岸邊,枯黃與新生的蘆葦沿著水岸蔓延開來。
元定堯顧不上去分辨這是哪裡,只拼盡全力划動船槳,驅使浴桶朝著淺灘靠去。
不多時,木桶重重地磕在水底的淤泥之上。
元定堯翻身落入水中,冰冷的河水沒過膝蓋,灌進鞋襪裡,帶著刺骨的寒意。
他將沈霽從桶裡抱出來,用那件已經皺得不成樣子的狐裘重新將他裹好,把藥物和剩下的乾糧貼身收好,隨後將人背了起來。
沈霽在他背上輕得不像話,彷彿一片薄雪、一片枯葉,稍一鬆手,就會隨風散去。
他雙臂軟軟地垂在元定堯身前,腦袋歪靠在他肩頭,烏黑的髮絲散亂滑落,掩去大半張面容。
元定堯伸手扶了扶他的手臂,勉強讓他攀住自己的肩膀,這才抬步踏入泥濘的灘塗中。
灘地的淤泥積得極深,每往前一步,都要費力將陷在泥中的腳硬生生拔出來,腳下不斷髮出沉悶的咕嘰聲,每一步都走得舉步維艱。
不知走了多久,背上的人忽然輕輕動了動。
“堯哥……”
元定堯腳步一頓,側過頭,語氣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喜:“霽兒,你醒了?”
沈霽卻沒有回答他。
他的聲音朦朧飄忽,如同睡夢中的囈語,斷斷續續地飄入元定堯的耳畔:“別揹我了……我不該活著的……我害死了好多人……”
元定堯的腳步驟然停住了。
他看著背上之人慘淡頹靡的神色,語氣裡陡然帶上了幾分壓抑的厲色:
“沈霽,你腦子清醒一點!那些歹人做的事和你有什麼關係?是你讓他們炸堤的?是你讓他們貪墨的?是你讓他們派人來行刺的?”
話音在空曠的灘塗上回蕩,驚飛了遠處蘆葦叢裡的一群水鳥。
“我求你,別說這樣的話,我不會放下你的。沈霽,求求你,再堅持一下,活下去好不好?如果你死了……”
他說到這裡,喉結重重滾動了一下,目光裡凝著一股執拗的決然:“如果你死了……我不會再管那些百姓,我會去尋仙問道。你知道的,我做得出來的。”
沈霽聞言,睫毛輕輕顫了顫。
“你別這樣……我不想你這樣……”
他的聲音是那樣微弱飄忽,可元定堯聽完卻忍不住笑了,笑得眼眶通紅,笑得嘴唇都在不住發顫。
“那你就好好活著。”
他重新邁開步子,一步一步,踩著泥濘的灘塗,往岸上走去。
沈霽趴在他背上,安靜了許久,然後,那道疲憊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無力與倦意。
“可是我好累啊……”
他的睫毛垂著,目光落在那一片一片綿延到天際的荒蕪灘塗上。
枯黃的蘆葦在風中瑟瑟發抖,灰褐色的泥土上佈滿了深淺不一的紋路。
他的眼前此刻朦朧一片,只看見大片大片的灰和黃,交疊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泡爛,褪盡色彩的畫。
“堯哥……要是我堅持不下去……怎麼辦……”
“不會的。”元定堯腳步不停,聲音沉穩有力,“不會的。你會活著的,別睡,堅持一下,我會帶你活著回去的。”
沈霽靜靜地聽著他的聲音。
熟悉的聲響忽近忽遠,忽大忽小,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
他聽著聽著,意識就飄飄忽忽起來。
他好難受啊……
心口痛,頭痛,腿痛,胃也痛,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在痛。
那些疼痛像無數根針紮在他的皮膚上、骨頭裡、心臟深處,鋪天蓋地的,怎麼都躲不開。
堯哥說他不會死。
002當初是怎麼說的?好像是說,那東西能保他一天不死吧。
可是現在已經第三天了啊。
紛亂的念頭緩緩消散,他的意識如同秋風中的落葉,打著旋兒,一點點向下沉墜。
過往的碎片在腦海裡匆匆掠過,最終歸於一片空茫。
那隻搭在元定堯肩頭的手,忽然無聲地垂落下去。
還在前行的元定堯很快察覺到背後的異樣。
原本偶爾會輕輕動彈的人,此刻安靜得可怕。
後頸處傳來一陣微涼的溼意,是不斷滲落的冷汗,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他腳步勐地頓住,一顆心驟然沉到了谷底。
“霽兒?”
周遭一片寂靜。
元定堯當即拔高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拼命壓抑著的恐懼:“沈霽!沈霽!”
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吹開沈霽額前散亂的髮絲,露出那張蒼白平和的面容。
他的雙眼緊緊閉著,長睫安靜垂落,唇角還凝著一絲乾涸的血痕,模樣安靜得讓人心慌。
溫熱的液體順著元定堯的脖頸緩緩滑落,他已然分不清,這是沈霽的淚水,還是他自己的。
雙腳深陷在淤泥之中,冰涼的泥水緩緩漫過腳踝,刺骨的寒意順著血脈蔓延全身。
元定堯抬起頭,看著前方漫無邊際的灘塗,忽然覺得這條路太長太長了,長到他不敢去想還要走多久。
他強忍著眼底的酸澀,抬手將背上的人向上託了託,重新邁開沉重的腳步。
沙啞的聲音在風裡輕輕飄蕩,滿是哀求和不捨。
“別睡……求你了……別睡……”
第176章 汪汪隊立大功!
元定堯已經分不清自己在這片泥濘的灘塗裡走了多久。
身心俱疲,前路荒蕪,漫天的暮色壓得人喘不過氣,絕望像潮水般層層裹緊四肢,幾乎要將他徹底淹沒。
就在這片死寂無邊的荒蕪裡,一聲清亮的犬吠,驟然刺破風聲。
“汪!”
聲音遙遙自遠方飄來,被晚風揉得細碎,可那熟悉的音色、急切的音調,讓元定堯幾乎以為是瀕死之際生出的幻覺。
下一瞬。
“汪汪!汪!”
第二聲、第三聲接連響起,愈發清晰,愈發貼近。隨之而來的是急促密集的踏水聲,噗嗤、噗嗤,利爪碾過軟泥積水,由遠及近,越來越響亮,越來越急促。
元定堯僵滯的身形勐地一震,驟然抬起了頭。
暮色沉沉,天地灰濛,一片荒蕪蕭瑟之間,一團耀眼的金色驟然從蘆葦蕩盡頭疾衝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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