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37頁
“至少一個時辰吧。”沈霽試著討價還價。
“最多半個時辰,累了不許強撐,我會讓李良輔盯著,別讓我擔心。”
沈霽眉眼微微彎起,算是應了下來。
“困不困?要不要睡一會兒?”
沈霽搖了搖頭。
元定堯伸手探了探他的脈搏,指尖摸到的脈象細弱急促,跳得毫無章法。
他的眉頭不由得皺得更緊,卻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人往懷裡攏了攏,讓沈霽的腦袋靠在他肩窩裡。
“那就不睡,陪你坐一會兒。”
他從床頭的矮几上拿過一本書,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念了起來。
沈霽聽了幾句,認出是前幾日唸到一半的那本遊記。
此刻正念到寫書人行至瓜洲渡口,夜泊江上,見一輪明月破水而出,照得滿江如銀,當即在船上溫了一壺酒,對著月亮獨酌,寫下一句“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
他聽著那句“此生此夜不長好”,睫毛輕輕顫了顫。
“怎麼了?”元定堯低下頭看他。
沈霽搖了搖頭,聲音很輕:“沒什麼……只是心裡略有些感觸。”
“什麼感觸?”
“於我而言,眼下這樣的夜晚……”沈霽慢吞吞的說著,語氣還是認真,“就很好。”
元定堯看著他蒼白的側臉,唇角揚起一抹笑意。
“你覺得好就好,你我總歸是永長好的。”
沈霽愣了一下,隨即失笑,伸手輕輕推了推他的臉:“……肉麻。”
元定堯順勢牢牢攥住他推過來的那隻手,放在唇邊親了親。
他一根一根手指地親過去,親了很久,從指尖親到指根,又從指根親回指尖,像是藉著這個動作,細細感受著手心下嶙峋的骨節。
沈霽被他親得手有些癢,想縮回去,卻被他攥得更緊了。
“別動。”元定堯的嘴唇依舊貼在他手背上,聲音低沉,“我給你捂一會兒。”
沈霽便乖乖不動了。
他靠在元定堯懷裡,一隻手被對方握著貼在唇邊,另一隻手搭在他胸口,感受著那沉穩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地傳過來,像潮水一樣拍打著他的掌心。
過了好一會兒,元定堯才鬆開他的手,起身去倒了半杯蜜水,試好溫度,遞到他嘴邊。
“喝一點潤潤嗓子。”
沈霽乖乖張嘴,含了一小口,慢慢地嚥了下去。
元定堯伸手擦掉他嘴角的水漬,指腹在他唇珠上輕輕按了一下。
“明天見了薛氏,別太激動,也別跟她多說,省著點力氣。”
“知道了。”
“藥要趁熱喝,別等涼了再喝,傷胃。”
“嗯。”
“白天讓李良輔把炭盆再燒旺些,你手涼成這樣,屋裡肯定不夠暖。”
“……好。”
元定堯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我明天下午回來。”
“我會等您。”
……
次日清晨,薛蘅來得比沈霽預想的要早。
她今日穿了一件鵝黃色的褙子,領口鑲著一圈窄窄的白色牙邊,袖口繡著幾簇折枝桃花,粉白相間,襯得她整個人都鮮亮了許多。
李良輔將她引到屋裡時,沈霽已經收拾妥當。
他今日破例讓李良輔給他換了一件月白色的長衫,料子是極細的素綾,暗紋織著四合如意雲,不湊近了根本看不出來。
外頭罩了件同色系的大氅,蓬鬆的毛領圍在頸邊,襯得那本就清瘦的臉龐愈發蒼白。
薛蘅進來的時候,目光不自覺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她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只是輕輕行了個禮,在榻邊的小杌子上坐了下來。
“璟表哥。”
“表妹。”沈霽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沙啞。
“聽說你明日要走了。”
薛蘅點了點頭,臉上褪去了往日刻意維持的溫婉端莊,神情多了幾分真切:“家裡來了信,催得急。船都安排好了,明日一早便啟程。”
沈霽輕輕“嗯”了一聲:“一路順風。”
薛蘅有些猶豫地看著他:“表哥,那天的事謝謝你,你的意思我都明白。只是,我還有個問題想問問你……”
沈霽抬眸看向她。
薛蘅抿了抿唇,壓低了聲音問道:“你到底是誰呢?”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守在門口的李良輔神色一緊,手不自覺地探入袖子,摸上了裡頭的暗器。
沈霽卻沒有慌,他垂下眼,很平靜地反問道:
“表妹覺得呢?”
薛蘅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很坦然地笑了。
“不管你是誰,能在姑蘇相識一場,這段日子我過得很開心。”
說完她站起來,整了整衣襟,對著沈霽行了一個很鄭重的禮。
沈霽微微一怔,隨即輕輕點了點頭,算是還禮。
“我也不多做打擾了,表哥,你……好好保重身體,你要好好的,看著我接手薛家的生意。”
話音落下,不等沈霽再答話,薛蘅轉身邁步離開,身影漸漸消失在院廊盡頭。
第190章 勇敢小沈
門簾響了一聲。
元定堯卡著時間走了進來。
他在榻邊坐下,伸手探了探沈霽的額頭。
皮膚冰涼,額角卻沁著一層薄薄的虛汗,黏膩地貼著鬢髮。
元定堯不由皺了皺眉,拇指在沈霽的太陽穴上輕輕按了按。
“臉色怎麼這麼差?不是說讓你少說兩句嗎?”
沈霽沒力氣跟他爭,只是往他懷裡撲過去,臉埋進他胸口,悶悶地說了一句:“她看出來了。”
“看出來什麼?”
“看出來……我的身份不對勁。”沈霽的聲音帶著一點鼻音,軟綿綿的,聽起來有些像在撒嬌,“不過她也沒問。”
元定堯的手掌覆在他後背上,感覺到那層薄薄的衣料下頭,嵴椎的輪廓一節一節地凸出來。
他手指微微收緊,將人往懷裡攏了攏。
“看出來又如何,以她的身份,你們這輩子都不會再見了。”
沈霽沒有說話,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他胸口。
元定堯低下頭,嘴唇貼著他的發頂,聲音放得很輕很柔:“好了,別想了,不是什麼大事。”
沈霽輕輕“嗯”了一聲。
過了很久,他忽然又開口說:“我只是覺得,她跟我年輕的時候有點像。”
元定堯揉了揉他的頭髮:“你現在也年輕。”
“我是說以前。”
“哪像?”
沈霽想了想,說:“勇敢,不肯認命。”
只是薛蘅的路,比他當年窄得多,也暗得多,讓他忍不住想幫她一把。
元定堯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沈霽的髮間慢慢梳著。
“你以前比她能折騰多了。”
沈霽靠在他懷裡,嘴角彎了一下。
“我怎麼折騰了?”
“怎麼沒折騰?”
元定堯的語氣放得很輕很輕,手指從沈霽的髮間滑到他的耳廓,輕輕捏了一下那冰涼的耳垂,帶著一種刻意的試探,“你之前在船上,救了我們那麼多人。”
這是他第一次當著沈霽的面提起那天晚上在船上的事。
這些日子裡,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繞著那個話題走,生怕哪句話說錯了,再刺激到沈霽,叫他再生出些不該有的念頭。
可有些事情總是要過去的,他不想這件事成為沈霽心裡一輩子的傷痕。
沈霽抬頭看了元定堯一眼。
他其實是知道的。
元定堯,包括身邊所有人,一直在擔心他,誰也不敢和他提那天晚上的事。
沈霽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其實他也沒那麼脆弱。
“那我也勇敢,您也誇誇我?”
元定堯聽完怔了一下,他看著沈霽嘴角那抹帶著點狡黠的笑意,喉結不自覺滾動了一下。
“你最勇敢。”
……
薛蘅走的那天早晨,姑蘇城又下了雨。
細細密密的春雨從天幕上垂下來,打在槐樹葉子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潮溼的、清冽的,帶著一種春天特有的溫柔味道。
沈霽沒有去送她。
昨夜裡下了雨,他腿上的舊傷疼得厲害,膝蓋和腳踝像是被人拿鈍刀子一下一下地剜著,骨頭縫裡往外冒著涼氣,翻來覆去折騰到天快亮才迷迷煳煳睡了一會兒。
今早醒來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連抬一下手指都覺得費勁。
李良輔扶他坐起來喝藥,光是這一個動作,他就倒在李良輔懷裡喘了好一陣。
胸口那點氣怎麼都提不上來,沈霽硬是閉著眼睛緩了許久,才覺得眼前的黑霧慢慢退了下去。
膝蓋也比平時腫得大了一圈,皮膚繃得發亮,碰都不能碰,薄毯蓋上去都覺得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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