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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你明裡暗裡不想讓四表姐看《女戒》,我就知道你是不一樣的。這些天我能感覺得出來,你一點都不反感我做生意。而且你家境殷實,不在乎錢財,也不貪圖薛家的產業。甚至……”

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種極小心的試探,“甚至如果你早些走了,我成了寡婦,更能名正言順地出來做生意。”

最後一句話落下來的時候,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細響。

沈霽看著她,看著這個年輕姑娘眼底的紅血絲和不自覺攥緊衣角的手,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他不是不知道這世道對女子的苛刻。

母親早逝後,外祖父嫌沈家都是男人,養不好孩子,有心想接他回姑蘇,但是父親不許,外祖父便沒辦法再堅持。

薛蘅說的那些話,他在別的地方也聽過、也見過。

只是他從沒想到,會有一個這樣年輕的姑娘,當著他的面把這些話說出來,拿自己僅剩的東西,去賭一個渺茫的可能。

沈霽沉默了很久,久到薛蘅的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手指在衣角上攥出了一道深深的摺痕。

“我知道了。”

薛蘅勐地抬起頭。

第188章 薛姑娘要走了

“你且把這些心思放一放。”

沈霽的聲音依舊慢悠悠的,帶著病中特有的那種溫吞和綿軟,“你想要的東西,不一定非要透過嫁人來得到。你年紀還這樣輕,說不定過些年,會有轉機的。”

薛蘅的眼裡盈滿了霧氣,一滴淚珠忽然從眼角滑了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她的聲音有些發哽,倔強地追問了一句。

“什麼轉機?”

沈霽沒有正面回答。

他看著薛蘅,目光裡帶著一種極安靜的溫柔。

“好姑娘,先回去吧,好好讀你的書,打理好你家的生意,別把心思花在這些沒用的事情上。”

“至於什麼‘成了寡婦更能名正言順出來做生意’這種話——”

沈霽說到這裡,忽然輕輕咳了兩聲,嘴角彎出一點笑意。

“以後不許再說了。你還小,別把一輩子的事想得這麼窄。”

薛蘅咬著嘴唇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看了沈霽一眼。

那雙哭過的眼睛紅紅的,卻沒有半分怯意,只盛了滿滿的勇敢與執拗。

“表哥。你娶妻……考慮考慮我。我說的是真的,我不在乎你的身子,也不在乎你有喜歡的人。你考慮考慮我吧。”

說完,她掀開門簾,頭也不回地走了。

院子裡傳來她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輕,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廊下的轉角處。

等她走了,元定堯默不作聲地從裡間走出來,動作飛快地在榻邊坐下,伸手握住沈霽的手。

“都聽見了?”

“嗯。”

他的聲音低低的,聽不出喜怒。

沈霽歪過頭看他,蒼白的臉上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又吃醋了?”

元定堯沉默了片刻,拇指在沈霽的指節上重重地按了一下,帶著一點孩子氣的報復。

“……不至於。”他的語氣很是漫不經心,“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我犯得著跟她吃醋?”

沈霽看著他故作淡定的側臉,一時沒忍住,輕輕笑出了聲。

“那您把人家送的書收好,別亂扔。人家小姑娘怕是費了不少心思呢。”

元定堯無奈看了他一眼。

“……就你心善。”

廊下的風鈴被風吹得叮叮噹噹地響,一聲一聲,清脆而明亮。

……

薛蘅要回家的訊息,是柳昭安帶來的。

傍晚時分,小傢伙照例翻牆進來,手裡攥著一把新摘的枇杷,熟門熟路地往沈霽床邊一坐,一邊剝枇杷一邊隨口說道:“璟哥,表姐要走了,後天一早的船。”

沈霽靠在枕上,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抿著一碗百合粥,聽見這話,拿杓子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向他。

“怎麼走得這麼突然?”

“也不突然吧。”柳昭安把剝好的枇杷遞過去,汁水沾了滿手,“我聽大伯母說,淮城那邊的河道通了,表姐家裡來信催她回去,大伯母再三挽留也沒留住。”

沈霽接過枇杷,咬了一小口。

果肉軟爛,汁水清甜,只是嚥下去的時候,胃裡又泛起一陣若有似無的鈍痛。

沈霽眉心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不動聲色地將剩下半個放到碟子裡,沒再碰。

“她還問了我好幾回你的病好些了沒有,”

柳昭安擦了擦手,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我說看著好了不少,結果她又問能不能下地走路了。我說不知道,沒看見璟哥下過地。她就笑了笑,沒再問了。”

沈霽垂下眼。

他眼下的身體別說走路,就連坐起身都要人貼身攙扶。

前些天蘇應淮診脈時提過,他腳上的外傷已經養好了,但養病躺了太久,筋脈萎縮得厲害,眼下身子也經不起任何康復的折騰,只能先養著,把氣血補上來再做打算。

“她還說什麼了嗎?”沈霽輕聲問道。

柳昭安想了想,忽然一拍腦門:“我差點忘了,她還說明天想來跟你道個別,璟哥你見不見她?”

沈霽無奈地看了他一眼,輕輕點了點頭。

窗外的槐樹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日光從縫隙間漏下來,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柳昭安又坐了一會兒,說了些別的閒話,便照舊翻牆離開了。

李良輔收拾完碗筷走出臥房,在廊下撞見了元定堯。

元定堯剛從外頭回來,換了一身玄色的常服,腰間的玉帶在日光下泛著極溫潤的光澤。

他掃了一眼李良輔手裡的碗,問:“殿下喝完了?”

“喝了大半碗,”李良輔小心翼翼地說,“後頭那幾口實在咽不下去,奴才看殿下胃裡直泛酸,只能收了碗筷出來。”

元定堯微微頷首,抬腳進了屋。

沈霽正靠在榻上閉目養神,聽見腳步聲,眼睫顫了顫,沒有睜開。

元定堯走到榻邊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又摸了摸他的手,當即便皺起了眉。

“手怎麼這麼涼?”他一邊說著,一邊順勢將人抱在懷裡,把他兩隻冰涼的手攏進掌心裡捂著。

“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

“怕你想我。”

沈霽順勢往他懷裡靠了靠,低聲:“一直都在想的。”

元定堯輕輕“嗯”了一聲,故作不經意地說:“我聽說薛氏後天要走了。”

沈霽在他胸口蹭了蹭,聲音悶悶的:“您怎麼這麼快就知道了?”

“這府裡有什麼事是我不知道的?”元定堯的語氣淡淡的,手掌覆在沈霽的後背上,一下一下地順著。

沈霽沒有接話,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他懷裡。

元定堯低下頭,嘴唇貼著他的發頂,聲音放得很輕:“她走了也好。省得你天天擔心露餡,費那些心神。”

“您別這麼說,”沈霽悶悶地說,“……這姑娘過得也不容易,又沒什麼壞心。”

“你還挺喜歡她?”元定堯不鹹不淡地問了一句。

沈霽聽出他語氣裡的不快,心下有些好笑,抬起頭說:“哪兒能啊,她比我小了五六歲呢。”

誰知道元定堯一聽他這話,反倒更不高興了:“我尚且比你大了十歲,五六歲算什麼?”

沈霽有些無奈,只得湊上去親了親他,認認真真地說:“您說什麼呢,沒得壞了人家姑娘的名聲。她雖說有些自己的小心思,可說話做事都挺有分寸的,您何必同她計較呢?”

元定堯沒有接話。

他當然看得出來薛蘅的心思。

一個商戶女,借住在親戚府上,忽然來了個出手闊綽、家世不凡的表哥,自然會想抓住這個機會。

她沒有做錯什麼,甚至做得相當得體。

只是他不喜歡。

他不喜歡任何人在沈霽身上動心思。

哪怕是這種小心翼翼的、帶著分寸感的小心思,他也不喜歡。

第189章 薛蘅告別

“行了,別想她了。”元定堯的手指穿過沈霽散落的長髮,一下一下地仔細梳理著,“說到底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人。”

“倒是你,瘦成這樣,還總替別人操心。你這身子,什麼時候能讓我少操點心?”

沈霽把手指伸進元定堯的指縫裡,慢慢扣住了。

“您該為我操一輩子心才是。”

元定堯低頭看了一眼那兩隻交握在一塊兒,密不可分的手,心忽然就軟了,連帶著那點難以言說的不痛快都化得乾乾淨淨。

“明日她要來見你?”

沈霽點了點頭:“嗯……答應了。”

“我留下來陪你?”

“別,您在這兒算什麼……她找我告個別而已。”

元定堯凝視著他那張蒼白瘦削的小臉,伸手捏了捏他的下巴,語氣裡帶著一點不太甘心的無奈:“行,我不在。但別太久,一盞茶的工夫,不能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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