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36頁
“那天你明裡暗裡不想讓四表姐看《女戒》,我就知道你是不一樣的。這些天我能感覺得出來,你一點都不反感我做生意。而且你家境殷實,不在乎錢財,也不貪圖薛家的產業。甚至……”
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種極小心的試探,“甚至如果你早些走了,我成了寡婦,更能名正言順地出來做生意。”
最後一句話落下來的時候,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細響。
沈霽看著她,看著這個年輕姑娘眼底的紅血絲和不自覺攥緊衣角的手,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他不是不知道這世道對女子的苛刻。
母親早逝後,外祖父嫌沈家都是男人,養不好孩子,有心想接他回姑蘇,但是父親不許,外祖父便沒辦法再堅持。
薛蘅說的那些話,他在別的地方也聽過、也見過。
只是他從沒想到,會有一個這樣年輕的姑娘,當著他的面把這些話說出來,拿自己僅剩的東西,去賭一個渺茫的可能。
沈霽沉默了很久,久到薛蘅的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手指在衣角上攥出了一道深深的摺痕。
“我知道了。”
薛蘅勐地抬起頭。
第188章 薛姑娘要走了
“你且把這些心思放一放。”
沈霽的聲音依舊慢悠悠的,帶著病中特有的那種溫吞和綿軟,“你想要的東西,不一定非要透過嫁人來得到。你年紀還這樣輕,說不定過些年,會有轉機的。”
薛蘅的眼裡盈滿了霧氣,一滴淚珠忽然從眼角滑了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她的聲音有些發哽,倔強地追問了一句。
“什麼轉機?”
沈霽沒有正面回答。
他看著薛蘅,目光裡帶著一種極安靜的溫柔。
“好姑娘,先回去吧,好好讀你的書,打理好你家的生意,別把心思花在這些沒用的事情上。”
“至於什麼‘成了寡婦更能名正言順出來做生意’這種話——”
沈霽說到這裡,忽然輕輕咳了兩聲,嘴角彎出一點笑意。
“以後不許再說了。你還小,別把一輩子的事想得這麼窄。”
薛蘅咬著嘴唇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看了沈霽一眼。
那雙哭過的眼睛紅紅的,卻沒有半分怯意,只盛了滿滿的勇敢與執拗。
“表哥。你娶妻……考慮考慮我。我說的是真的,我不在乎你的身子,也不在乎你有喜歡的人。你考慮考慮我吧。”
說完,她掀開門簾,頭也不回地走了。
院子裡傳來她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輕,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廊下的轉角處。
等她走了,元定堯默不作聲地從裡間走出來,動作飛快地在榻邊坐下,伸手握住沈霽的手。
“都聽見了?”
“嗯。”
他的聲音低低的,聽不出喜怒。
沈霽歪過頭看他,蒼白的臉上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又吃醋了?”
元定堯沉默了片刻,拇指在沈霽的指節上重重地按了一下,帶著一點孩子氣的報復。
“……不至於。”他的語氣很是漫不經心,“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我犯得著跟她吃醋?”
沈霽看著他故作淡定的側臉,一時沒忍住,輕輕笑出了聲。
“那您把人家送的書收好,別亂扔。人家小姑娘怕是費了不少心思呢。”
元定堯無奈看了他一眼。
“……就你心善。”
廊下的風鈴被風吹得叮叮噹噹地響,一聲一聲,清脆而明亮。
……
薛蘅要回家的訊息,是柳昭安帶來的。
傍晚時分,小傢伙照例翻牆進來,手裡攥著一把新摘的枇杷,熟門熟路地往沈霽床邊一坐,一邊剝枇杷一邊隨口說道:“璟哥,表姐要走了,後天一早的船。”
沈霽靠在枕上,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抿著一碗百合粥,聽見這話,拿杓子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向他。
“怎麼走得這麼突然?”
“也不突然吧。”柳昭安把剝好的枇杷遞過去,汁水沾了滿手,“我聽大伯母說,淮城那邊的河道通了,表姐家裡來信催她回去,大伯母再三挽留也沒留住。”
沈霽接過枇杷,咬了一小口。
果肉軟爛,汁水清甜,只是嚥下去的時候,胃裡又泛起一陣若有似無的鈍痛。
沈霽眉心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不動聲色地將剩下半個放到碟子裡,沒再碰。
“她還問了我好幾回你的病好些了沒有,”
柳昭安擦了擦手,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我說看著好了不少,結果她又問能不能下地走路了。我說不知道,沒看見璟哥下過地。她就笑了笑,沒再問了。”
沈霽垂下眼。
他眼下的身體別說走路,就連坐起身都要人貼身攙扶。
前些天蘇應淮診脈時提過,他腳上的外傷已經養好了,但養病躺了太久,筋脈萎縮得厲害,眼下身子也經不起任何康復的折騰,只能先養著,把氣血補上來再做打算。
“她還說什麼了嗎?”沈霽輕聲問道。
柳昭安想了想,忽然一拍腦門:“我差點忘了,她還說明天想來跟你道個別,璟哥你見不見她?”
沈霽無奈地看了他一眼,輕輕點了點頭。
窗外的槐樹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日光從縫隙間漏下來,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柳昭安又坐了一會兒,說了些別的閒話,便照舊翻牆離開了。
李良輔收拾完碗筷走出臥房,在廊下撞見了元定堯。
元定堯剛從外頭回來,換了一身玄色的常服,腰間的玉帶在日光下泛著極溫潤的光澤。
他掃了一眼李良輔手裡的碗,問:“殿下喝完了?”
“喝了大半碗,”李良輔小心翼翼地說,“後頭那幾口實在咽不下去,奴才看殿下胃裡直泛酸,只能收了碗筷出來。”
元定堯微微頷首,抬腳進了屋。
沈霽正靠在榻上閉目養神,聽見腳步聲,眼睫顫了顫,沒有睜開。
元定堯走到榻邊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又摸了摸他的手,當即便皺起了眉。
“手怎麼這麼涼?”他一邊說著,一邊順勢將人抱在懷裡,把他兩隻冰涼的手攏進掌心裡捂著。
“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
“怕你想我。”
沈霽順勢往他懷裡靠了靠,低聲:“一直都在想的。”
元定堯輕輕“嗯”了一聲,故作不經意地說:“我聽說薛氏後天要走了。”
沈霽在他胸口蹭了蹭,聲音悶悶的:“您怎麼這麼快就知道了?”
“這府裡有什麼事是我不知道的?”元定堯的語氣淡淡的,手掌覆在沈霽的後背上,一下一下地順著。
沈霽沒有接話,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他懷裡。
元定堯低下頭,嘴唇貼著他的發頂,聲音放得很輕:“她走了也好。省得你天天擔心露餡,費那些心神。”
“您別這麼說,”沈霽悶悶地說,“……這姑娘過得也不容易,又沒什麼壞心。”
“你還挺喜歡她?”元定堯不鹹不淡地問了一句。
沈霽聽出他語氣裡的不快,心下有些好笑,抬起頭說:“哪兒能啊,她比我小了五六歲呢。”
誰知道元定堯一聽他這話,反倒更不高興了:“我尚且比你大了十歲,五六歲算什麼?”
沈霽有些無奈,只得湊上去親了親他,認認真真地說:“您說什麼呢,沒得壞了人家姑娘的名聲。她雖說有些自己的小心思,可說話做事都挺有分寸的,您何必同她計較呢?”
元定堯沒有接話。
他當然看得出來薛蘅的心思。
一個商戶女,借住在親戚府上,忽然來了個出手闊綽、家世不凡的表哥,自然會想抓住這個機會。
她沒有做錯什麼,甚至做得相當得體。
只是他不喜歡。
他不喜歡任何人在沈霽身上動心思。
哪怕是這種小心翼翼的、帶著分寸感的小心思,他也不喜歡。
第189章 薛蘅告別
“行了,別想她了。”元定堯的手指穿過沈霽散落的長髮,一下一下地仔細梳理著,“說到底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人。”
“倒是你,瘦成這樣,還總替別人操心。你這身子,什麼時候能讓我少操點心?”
沈霽把手指伸進元定堯的指縫裡,慢慢扣住了。
“您該為我操一輩子心才是。”
元定堯低頭看了一眼那兩隻交握在一塊兒,密不可分的手,心忽然就軟了,連帶著那點難以言說的不痛快都化得乾乾淨淨。
“明日她要來見你?”
沈霽點了點頭:“嗯……答應了。”
“我留下來陪你?”
“別,您在這兒算什麼……她找我告個別而已。”
元定堯凝視著他那張蒼白瘦削的小臉,伸手捏了捏他的下巴,語氣裡帶著一點不太甘心的無奈:“行,我不在。但別太久,一盞茶的工夫,不能再多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