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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辦呢?昨夜有人病得那麼厲害,燒得昏昏沉沉,一直喊痛喊怕,朕心裡實在放不下他呀。”

沈霽心口一暖,又酸又澀,密密麻麻的暖意裹著心疼,在心中蔓延開來。他猶豫了片刻,輕輕拉了拉元定堯的衣袖,聲音細弱卻無比清晰:

“您不嫌棄的話……上來吧,一起睡。”

一句話,讓元定堯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低頭看著懷中人蒼白卻認真無比的臉,心臟勐地一縮,又軟又燙,幾乎要跳出來。

怎麼這麼乖。

渾身上下無一處不合他心意,只叫他看一眼心就軟的厲害。

真想就這樣把人悄悄帶回宮裡,藏在身邊,日日這般親手照料,再也不讓他受半分驚嚇。

元定堯強壓下心底翻湧的悸動,輕手輕腳脫了外袍,小心翼翼躺到床榻外側。

沈霽很自然地往他溫暖的懷裡靠了靠,尋了個安穩妥帖的姿勢,如同倦鳥歸巢。

烏髮散落在他肩頭,與玄色衣料相襯,愈發顯得肌膚瑩白,身形纖細。

元定堯輕輕收緊手臂,將人攏在懷裡,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淡淡的藥香與清淺氣息,懸了一夜的心,終於徹徹底底落下。

“睡吧。”他低聲哄著,“朕在這兒。”

沈霽輕輕“嗯”了一聲,閉上眼,聞著他身上熟悉的松香氣息,很快便在安穩溫熱的懷抱裡沉沉睡去。

第14章 家長憂心

次日,天光大亮,透過窗欞灑進屋裡,帶著難得的暖意。

沈霽緩緩睜開眼,指尖下意識往身側探去,被褥微涼,顯然人已經離開許久。鼻尖還縈繞著熟悉的松木香氣,提醒著昨夜那個溫暖安穩的懷抱不是夢。

他怔怔地望著床頂幔帳,心頭莫名空了一小塊,又泛起細細密密的暖意。

“公子,您醒了?”

微婉輕手輕腳走進內室,身後跟著端著溫水的晚翠,兩人動作輕緩,連聲音都放得極柔,“陛下臨走前特意吩咐過,不許驚擾您,讓您多睡一會兒。”

沈霽輕輕“嗯”了一聲,聲音依舊帶著剛醒的沙啞。

微婉與晚翠一左一右上前,小心扶著他起身。二人伺候著洗漱淨面,再給他換上一身柔軟舒適的雲錦常服,才慢慢扶著他在桌邊坐下,準備用早膳。

粥是熬得極爛的百合蓮子銀耳粥,配著幾樣清淡的小菜點心,都是按著他的身體特意準備的。他剛拿起杓子沒吃兩口,院門外便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

沈光啟與沈鈺一前一後走了進來,一身下朝回來的官服裝束,步履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兩人一踏進清霽軒正屋,目光便下意識不動聲色地將整間屋子掃了一遍。

屋角小巧的鎏金獸首香爐裡燃著安神香,煙氣細緩,氣息清潤綿長,那是西域樓蘭年年上貢的歲宜香,一年不過五斤。

桌邊擺著的白玉筆舔、螭龍紋小鎮紙、纏枝蓮紋茶杯,玉質細膩瑩潤,雕工精緻無雙,紋樣皆是宮中獨有的規制。

他身後的軟榻上,鋪著一張極薄極軟的雲狐皮,毛色雪白順滑,是北地進貢的珍品,一年也出不了幾張。

牆上掛著的山水橫軸,落款處藏著極小的帝王私印,竟被隨意掛在少年的臥房裡。

桌上的茶盞是秘色瓷,托盤是鎏金纏枝紋,連擺放點心的漆盒,都是內廷司監製的樣式,處處細節,無一不透著御用二字。

這些東西單拿一件出來,都足以令人心驚,此刻卻密密麻麻、自然而然地遍佈在這間小小的屋子裡,像是本就該在這裡一般。

沈光啟指尖微微一顫,眼底凝重更深。

沈鈺更是心頭一緊,唿吸都輕了幾分。

這些,絕不是一個朝臣之子該擁有的東西。

分明是帝王,一點一滴,將人放到心尖上的痕跡。

陛下,到底動了多久的心思了?

沈光啟臉色沉肅,卻顧忌著沈霽大病初癒,沒敢直接開口,只在他對面坐下,聲音儘量放得溫和:“霽兒,感覺好些了嗎?昨夜……可是陛下守了你一夜?”

沈霽舀粥的手微微一頓,抬眸看向父兄,眼底掠過一絲慌亂,卻很快鎮定下來。

他怕二人擔心,也不敢多說,只能揀著能說的輕聲道:“我……好多了。昨日夜裡病得厲害,昏昏沉沉,什麼都記不太清。”

沈鈺眉頭緊鎖,語氣帶著壓不住的擔憂:“你可知道,陛下為何會深夜趕來?還這般……照拂你。”

沈霽垂著眼,輕聲解釋:“您知道的,公主府那日,我心疾發作,是陛下救了我。後來……陛下知道我身子弱,放心不下,便派了微婉、微寧在身邊照料起居,也時常過問我的病情。”

“昨日病得急,想來是微寧悄悄傳了訊息進宮,陛下……一時情急,才會過來。”

他話說得淺,可沈光啟與沈鈺都是人精,如何聽不出其中深意。

陛下那般冷情寡恩、不近聲色的人,若只是隨手搭救,何必派人貼身照拂?若只是尋常相交,何必心急如焚,深夜策馬趕至?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與憂心。

只是看著沈霽臉色蒼白,唇無血色,一副大病未愈的模樣,終究不忍心多逼問。

“……既如此,便好好養身子。”沈光啟壓下心頭萬千思緒,只淡淡開口,“陛下既有心照拂,你……安心養著便是。”

沈霽輕輕點頭:“我知道了。”

一頓早膳吃得心事重重。

沈光啟與沈鈺時不時給他夾菜,叮囑他多吃一點,句句都是關懷,眼底的憂慮卻藏不住。

直到飯後,兩人又坐了片刻,叮囑他好生歇息,才起身離開。

一出清霽軒,沈光啟臉上的溫和瞬間褪去,只剩下沉肅。

“去書房。”

沈鈺緊隨其後,臉色同樣凝重。

一進書房,沈鈺便忍不住先開口,聲音壓得極低:“父親,這事……不對勁。”

“何止是不對勁。”沈光啟扶著桌沿,長長嘆了一口氣,“你方才也看見了,霽兒屋裡的歲宜香、御筆鎮紙、雲狐毛墊、內廷秘色瓷……哪一樣不是宮中獨一份的好東西?陛下昨夜更是親自留了一夜,今早才乘著天沒亮匆匆回宮,這份心意……誰家君臣做成這樣……”

“何況我們霽兒壓根沒入朝,算他哪門子的臣子。”

沈鈺眉頭緊鎖,滿心都是不安:“可……霽兒畢竟是男子啊。傳出去,外人會如何議論霽兒?”

“昨日陛下深夜入府,徹夜未離,若是走漏一點風聲……”他越想越慌,“霽兒身子本就弱,哪裡經得起半點流言蜚語?”

“這你倒不必太過擔心。”沈光啟頓了頓,“陛下行事向來縝密,昨夜入府怕是封了訊息,今日朝中平靜無波,並無一人前來探問或是旁敲側擊,顯然是被人壓了下去。”

“陛下那個人,一貫心思深沉,手段莫測,這些年更是從來不近女色,怎麼就……”,沈鈺憂心忡忡道“怎麼就看上霽兒了?”

“我看……陛下倒像是動了幾分真心。”沈光啟閉了閉眼,滿心無奈,“若是見色起意,逢場作戲,何必親自趕來,一夜未眠?何必把宮中之物源源不斷送來?又何必派人照拂,寸步不離?”

“可越是真心,越是麻煩。”沈鈺澀聲道,“他是君,我們是臣。霽兒是臣之子,是男子……這於理不合,於禮不合。”

“更何況,陛下身居高位,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今日疼寵,明日呢?”他越想越怕,“若是將來有一日,陛下厭棄了,霽兒該如何自處?我們沈家……又該如何自處?”

沈光啟沉默良久,只覺得心口發悶。

他就這麼一個體弱多病的小兒子,從小捧在手心裡疼,捨不得罵捨不得碰,只盼他平安順遂,安穩一生。

誰能想到,竟被自己侍奉的君主看上。

是榮寵,也是懸在頭頂的利刃。

“霽兒那身子,你也知道,常年藥不離口,本也不可能娶妻,如今……”沈光啟聲音發澀,“若是尋常人家也就罷了,偏偏是陛下。”

“我們想攔著,也攔不住啊。”

沈鈺眼圈微微發紅,握緊了拳:“難道就眼睜睜看著……”

沈光啟抬眼,看向窗外清霽軒的方向,目光復雜,有擔憂,有無奈,有疼惜,最終只化作一聲沉沉的嘆息。

“且先看看吧。”

“總歸日子還長著呢。”

“陛下少年登基,頂著一眾輔政大臣的壓力收回權柄,平定四方,這樣一個人,若是真心想要護著霽兒、疼著霽兒……你我二人,身為臣子,身為父兄,又能如何?”

“只盼他身居高位,能念著霽兒體弱,念著霽兒的處境,多幾分真心,少幾分算計,護他一世安穩,不受磋磨,不受非議……便夠了。”

“若他二人真有一日兩相決絕,大不了我們辭了官帶著霽兒回江南老家,我沈家家大業大,總不至於養不起一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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