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5頁
風輕輕吹過書房,帶著深冬的涼意。
一屋心事,無人能解,只化作無聲的憂慮,散在空氣裡。
而清霽軒內,沈霽靠在軟榻上,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瓷杯,眼底一片安靜。
前世,他勞心勞力數年,步步為營,到頭來卻只落得一場真心錯付,滿盤皆輸。
直到最後,他才遇上那個真正待他好的人,為沈家報了血海深仇,自己卻油盡燈枯,連一句真心的情話都沒能給對方留下。
今生重來,他別無所求。
有些路,從他重生那一刻起,便已經無法回頭。
只要能好好護著沈家上下,只要能避開前世的死局,只要能……好好回報那個前世他虧欠良多的人。
便夠了。
白日的喧囂漸漸落盡,暮色四合,夜幕緩緩籠罩了整座皇城。
沈府上下各懷心事,而深宮之中,帝王的牽掛,也從未有一刻放下。
夜色漸深,紫宸宮燭火煌煌。
元定堯處理完最後一本奏摺,指尖輕捏眉心,緩緩卸下一日的冷硬沉肅。
李福全輕手輕腳奉上熱茶,剛要退至一旁伺候,便聽帝王淡淡開口:
“公子那邊,今日如何?”
李福全連忙躬身回話:“回陛下,您走後,公子睡到巳時,他醒得晚,今日氣色好了不少,粥用了小半碗,藥也按時喝了。”
元定堯指尖微頓,語氣沉了幾分:“沈光啟與沈鈺,今日見過他了?可有問責,或是嚇著他?”
“不曾。”李福全連忙搖頭,“聽說兩位大人只問了兩句,半句重話都沒捨得說,陪著用了早膳,便安安靜靜離開了。”
元定堯垂眸抿了一口熱茶,不鹹不淡地落下一句:
“還算有點眼色。”
李福全垂著頭,心裡忍不住腹誹道:
陛下啊陛下,您堂堂九五之尊,半夜親自跑去沈府守了人家孩子一夜,又讓奴才攔著人不讓進門,如今還嫌人家沈大人不夠有眼色……真是有夠無理取鬧的。
元定堯不知他心裡百轉千回,語氣平靜地下令:
“既然都心知肚明瞭,也不必藏著掖著。從太醫院挑一位擅長調理心疾與體虛的太醫,明日一早送去沈府,要沒成家的,讓他住到沈府去。”
他頓了頓,聲音冷了幾分,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道:
“昨日的事,朕不希望再有第二次。他身子弱,受不住刺激,讓那邊的人,都警醒著點。”
“是,奴才記下了。”李福全連忙應聲。
元定堯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眸色深暗如寒潭:
“元景明那邊,再讓人去查。查得細一點,家世、往來、行蹤、私底下的小動作,哪怕是一丁點錯處,全都給朕挖出來。後日一早,一併呈上來。”
“奴才明白,這就去安排。”
李福全躬身退下,心裡已是一片瞭然——
元景明此人,怕是徹底廢了。
但願梁王一家,私底下沒什麼小動作,不然,怕是也落不到什麼好下場。
第15章 相思病ing
年關將至,朝野上下事務繁冗,各部官員皆忙得腳不沾地,連宮中燭火都要亮至深夜。
元定堯這些日子忙著敲定年前各項朝務,安撫宗室、清點國庫、安排年節儀仗,一連十餘日,竟不曾有空踏足沈府一步。
這是自兩人重逢以來,沈霽第一次這般久未見他。
他心裡當然明白,元定堯身負天下,諸事纏身,身不由己。
可道理歸道理,心頭終究是懨懨的,整個人像被抽走了精氣神,提不起半分興致。
胃口更是一落千丈。
宮中御廚精心烹製的粥品點心,擺在面前,也只勉強動一兩口便再也咽不下,胃裡沉甸甸發脹,連帶著心口都悶得發慌。
倒是每日調養身子的補藥,他怕元定堯生氣,還咬牙按時喝著,半點不敢偷懶。
可這般食不下咽,身體哪裡扛得住。不過短短几日,人便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
本就纖細單薄、如弱柳扶風的身子,此刻更是消瘦得駭人,前些日子好不容易養出來點軟肉掉了個精光,臉頰微微凹陷,手腕細得彷彿一折就斷,連往日合身的衣袍,此刻穿在身上都顯得空蕩鬆垮,看得伺候的人心驚不已。
精神更是不用說,常常靠在軟榻上翻書,還未翻過幾頁,眼皮便沉重得睜不開,一睡便是大半個時辰,眠淺易驚,半點沒有往日清和安穩之態。
這日午後,
沈霽照舊靠在窗邊的軟榻上看書,沒看上兩行,睏意便如潮水般湧來,書卷從指尖滑落,他頭一歪,便倒在軟枕堆裡沉沉睡去。
這一睡,便出事了。
起初唿吸還算平穩,不過片刻,沈霽忽然急促地喘了起來。
他胸口不住地起伏,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咽喉,怎麼也吸不上一口順暢的氣,本就蒼白的唇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出駭人的青紫色,看得人心驚肉跳。
“公子!”
守在一旁的微婉嚇得魂飛魄散,連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將他扶穩,一手輕輕按在他心口穴位緩緩揉按,一手飛快取過案几上常備的護心丸,小心翼翼撬開他緊抿的唇瓣,將藥丸餵了進去。
足足過了一炷香的工夫,沈霽才緩緩喘過一口氣,青黑的唇色稍稍褪去,睫毛顫了幾顫,茫然睜開雙眼,眼神渙散。
“公子,您今日不舒坦,奴婢扶您回床上安歇吧。”微婉聲音發顫,滿心後怕。
沈霽一時渾身無力,只捏了捏微婉的手以示同意。
微婉連忙上前,小心翼翼伸手扶著他胳膊,想將人攙起來。可沈霽剛一坐直,一陣天旋地轉便勐地襲來,腦袋昏沉脹痛得像是要裂開。
整個人軟得沒有半分力氣,“咚”的一聲輕響,又倒回軟枕上,胸口起伏的更加厲害,喘息聲細弱破碎,眼看著就不大好了。
微婉臉色煞白,不敢有半分耽擱,飛快取過一旁的鼻菸壺,將江院判新制的平喘散湊到沈霽鼻下,讓他細細嗅入,同時急聲吩咐:“快,快去叫江太醫!”
江崇安本就是元定堯前些日子特意送來沈府、專門照料沈霽的太醫,聽聞訊息,匆匆趕來。
診脈、施針、理氣,一番折騰,沈霽急促的喘息總算徹底平緩下來。可他也被耗得氣息奄奄,眼睫一顫一顫,像是隨時都要睡過去。
微寧守在一旁,見人終於安定下來,連忙輕步上前,小心翼翼將沈霽打橫抱起。
指尖一觸到眼前這人單薄的身子,微寧心頭便狠狠一沉。
不過短短几日,公子怎麼又瘦了這麼多?
抱在懷裡輕得幾乎沒有分量,她連力氣都不敢多用,只虛虛攏著,生怕稍一使勁,便會傷了懷裡這副孱弱不堪的身子。
這般輕,這般瘦,若是再這般下去,該如何是好……
她輕手輕腳地將人放在床上,墊好軟枕,掖好錦被,確認無礙後,才默默退至一旁守著。
這一覺,沈霽直睡到暮色四合,窗外天色都暗了下來。
微婉怕他睡顛倒了夜裡輾轉難眠,更怕錯過膳食傷了本就虛弱的脾胃,只得硬著心腸,輕手輕腳湊到床邊,壓低聲音喚道:“公子,醒醒……該起身用些東西了……”
沈霽被強行從沉睡中喚醒。
意識從混沌深處硬生生抽離,不適感瞬間席捲全身——腦袋昏沉脹痛,像是被重物砸過,太陽穴突突直跳,四肢百骸都泛著痠軟無力,喉間乾澀發緊,吞嚥都帶著疼,整個人昏昏沉沉,辨不清晝夜,只覺得難受至極。
怎麼這麼難受啊,竟讓他忍不住想到了前世快死的那一年。
他慢吞吞地掀開眼睫,眼神渙散無光,好一會兒才勉強聚焦。
晚翠扶著他勉強半坐起來,在他後背墊上幾個軟枕。
一碗熬得綿密軟爛的百合蓮子粥隨即遞到了面前。
“公子,您這兩日都沒怎麼用膳,多少喝兩口墊一墊吧,不然胃裡難受就不好了。”微婉柔聲勸著,滿眼擔憂。
沈霽看著眼前還冒著熱氣的粥碗,只覺得胃裡脹得愈發厲害,半點食慾都沒有,當即輕輕搖了搖頭,連開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微婉耐心勸了幾句,見人態度堅決,無奈又端了藥來。
她將溫好的湯藥舀了一杓遞到他唇邊,沈霽想著不能讓元定堯擔心,勉強張了口。可藥汁剛入喉,還沒等順著喉嚨滑下,胃部便勐地一陣翻湧。
他側過身,掙扎著伏到榻邊,一下一下乾嘔起來。
一頭烏黑長髮盡數披散開來,鬆鬆垂落肩頭,凌亂地貼在蒼白頸間與單薄嵴背,墨色長髮襯得肌膚愈是瑩白近透明。
他微微垂著頭,長髮半遮容顏,只露出一截削尖下頜與泛青白的唇瓣,每一次乾嘔都引得肩頭輕輕顫抖,長髮隨之簌簌輕晃。
方才喝下的湯藥盡數嘔出,酸水都跟著往上湧,胸口劇烈起伏,喘息聲破碎不堪,臉色白得如同素箋染霜,長睫被冷汗與生理性淚意打溼,黏在頰邊,愈發顯得楚楚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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