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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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剛過,外頭傳來一陣沉悶的鐘聲。
一聲接著一聲,每一聲都沉沉地壓在心口上,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沈霽在半夢半醒間驟然聽見那鐘聲,手指勐地收緊,玉佩的邊緣嵌進掌心裡,硌得生疼。
鐘聲還在響。
一下,兩下,三下……
最後整整敲了九下。
他睜開眼,輕輕咳了兩聲,肩膀跟著顫了好幾下,震得心口一陣陣地發疼。
李良輔聽見動靜,掀開簾子進來,見沈霽已經醒了,當即小心翼翼地扶著人坐起來,靠在床頭。
他從袖中取出一隻白瓷小瓶,倒了兩顆藥丸,遞到沈霽面前,隨後又端了一碗濃得發黑的參湯過來。
沈霽順從地將藥丸含進嘴裡,接過參湯送了下去。
參湯很苦,苦得他舌尖發麻,胃裡一陣一陣地翻湧,可他像是感覺不到一樣,一口一口地往下嚥。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熬到今天的。
整整三天,他幾乎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一個整覺都沒睡過,腦子裡不停迴盪著那天的話。
駕崩……
元定堯怎麼可能駕崩呢?
他明明答應了會好好回來的。
他說過“你好好養病,等我回來”,他點了頭的,他說過的事從來沒有做不到的。
從來沒有。
一旁的小太監捧著一身新趕製出來的素色喪服進來,李良輔正要接過來給沈霽換上,沈霽卻忽然開了口。
“不要這個。”
李良輔愣住了,捧著喪服的手僵在半空中:“殿下?今日陛下靈柩歸京,按禮制——”
“換一身別的顏色的常服。”
“殿下……這於理……”
“本王使喚不動你了嗎?”
沈霽的聲音不大,甚至因為久未開口有些沙啞,可那語氣裡的寒意比殿外的風雪還要冷上幾分。
李良輔的膝蓋當即一軟,撲通跪了下去,身後的太監宮女也跟著跪了一地,大氣都不敢出。
沈霽掃了一眼跪了一地的宮人,胸口悶得厲害,他閉了閉眼,將那一陣翻湧的煩躁和無力壓了下去,聲音放輕了一些,卻還是帶著一種明顯的森冷:“換一件天青色的。”
李良輔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眼淚控制不住地掉下來。
“是,奴才遵旨。”
從紫宸殿到宮門口,一路鋪滿了雪。
沈霽坐在肩輿上,身上裹著厚厚的狐裘,毛領子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黑漆漆的眼睛。
肩輿走得很慢,抬輿的太監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可沈霽的身子還是隨著顛簸輕輕地晃。
他太瘦了,瘦到裹在狐裘裡的身體幾乎看不出輪廓,像一件被隨手搭在椅背上的衣裳,風一吹就會飄走。
靈柩停在了宮門口。
遠遠地,沈霽就看見了那口棺材。
金絲楠木的,很大,大得不像話。
棺身上蓋著明黃色的緞幔,緞幔上繡著五爪金龍,雪落在上面,積了薄薄一層白。
棺材四角站著一身喪服的儀衛,手裡的旌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旗杆上的銅鈴在風雪中叮叮噹噹地響。
肩輿停在了十丈之外。
李良輔正要上前將沈霽抱下來,忽然聽見他開了口。
“他不在這裡。”
李良輔愣了一瞬,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殿下?”
“他不會在這裡。”沈霽重複了一遍,“他答應過我的,他不會死的。”
他仰起頭,看著李良輔,那雙黑得嚇人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亮得人心口發慌。
“他說過他會回來的,他不會騙我,他不會的。”
“殿下……陛下他……真的已經……”
李良輔的聲音抖得厲害,他不知道這會兒能和沈霽說什麼。
說“節哀”?
說“您要保重”?
說“陛下在天有靈也不願看到您這樣”?
可此時此刻,那些話都太輕了,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沈霽身上,連一絲力量都沒有。
“閉嘴。”
沈霽閉了閉眼,沒再說話,只是撐著扶手,從肩輿上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的動作很慢,手臂撐在扶手上,手指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李良輔趕緊上前扶住他,半扶半抱地將人安置進了一旁提前準備好的輪椅裡,然後推著他,緩緩穿過人群。
跪在兩旁的官員們暗中抬起頭,有人眼裡帶著心疼,有人眼裡帶著同情,還有人眼裡帶著打量與算計。
那些目光像一把把細小的刀子,從四面八方割過來,割在沈霽的臉上、身上、心上。
可沈霽誰都沒有看,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那口棺材上,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移不開,轉不動。
第207章 小沈開棺
輪椅最終在靈柩前停下來。
沈霽坐在那裡,紛紛揚揚的雪花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發頂,落在他蒼白的臉上。
他沒有去拂,只是任由那些雪在他身上化成了水,又凍成了冰。
風雪唿嘯著穿過宮門,將旌旗吹得獵獵作響,整個廣場上沒有一個人說話,只有漫天的哭聲在空中迴盪。
“開棺。”
廣場上驟然安靜了一瞬。
向澤明跪在最前面,聞言抬起頭看著沈霽,臉上帶著明顯的為難:“殿下……陛下已經……您節哀……”
“本王說,開啟。”沈霽的聲音比方才大了一些,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執拗。
跪在後面一排的沈光啟跟著抬頭,看到沈霽這副模樣,一瞬間心如刀絞。
他的孩子,他們全家從小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孩子,此刻坐在那裡,卻像一棵被掏空了的樹。
蒼白、麻木、毫無生氣。
“殿下……”沈光啟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雪地裡。
沈霽終於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可臉上卻沒有一丁點的表情。
“本王說,開棺。”
一旁的兵部尚書也跪不住了,膝行上前,叩首道:“簡王殿下!陛下已經……您不能這樣折騰他的遺體啊!您讓他安息吧!”
“安息?”
沈霽低下頭,看著兵部尚書花白的頭頂。
“他答應過本王會回來的,他不會騙本王,所以這裡面的人不可能是他。你們不讓本王看,本王偏要看。”
他的目光越過兵部尚書,越過跪了滿地的文武百官,越過那口黑漆漆的棺材,最後落在站在靈柩旁的暗一身上。
暗一站在那裡,低著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沈霽看了他幾秒鐘,忽然撐著輪椅的扶手,站了起來。
李良輔嚇了一跳,伸手去扶他,卻被他一把甩開。
他慢慢朝暗一走了過去。
一步、兩步、三步……
胸口的悶痛漸漸變成了尖銳的刺痛,像有人拿了一把錐子在他心臟上一下一下地鑿。
走到暗一面前的時候,沈霽的身子晃了一下,差點栽倒。
暗一下意識伸手去扶,手指還沒碰到沈霽的衣袖,就被他抓住了手腕。
沈霽的手細瘦冰涼,本該毫無力氣,可此刻那五根手指扣在暗一的手腕上,卻像是鐵箍一樣,怎麼都掙不開。
劍出鞘的聲音在風雪中劃出一道尖銳的嘶鳴,所有人還沒反應過來,沈霽一把抓住了暗一腰間的劍柄,將劍橫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劍刃薄而鋒利,在雪光的映照下泛著森冷的光。
他的手抖得厲害,劍刃隨著他手的顫抖在皮膚上輕輕蹭著,劃出一道淺淺的紅痕,血珠滲出來,順著劍刃往下淌。
“今日,要麼本王死在這裡,要麼開棺。”
“殿下!”李良輔撲通跪在地上,磕頭磕得咚咚響,“殿下您把劍放下!您不能——”
“開棺!”沈霽的聲音驟然拔高,那聲嘶力竭的喊聲撕裂了風雪,在空曠的宮門前回蕩。
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喉嚨裡的嘶嘶聲變成了尖銳的喘息,可他握劍的手穩得出奇。
沈光啟癱在地上,眼睛直直地看著那把橫在他脖子上的劍,嘴唇哆嗦了兩下,終於擠出幾個字:“開……開棺……快開棺……”
儀衛們手忙腳亂地上前,掀開緞幔,撬開棺蓋。
一聲沉悶的聲響後,棺蓋被抬起來,放在一旁,露出了棺內明黃色的綢緞和綢緞上躺著的那個人。
噹啷一聲,沈霽的劍從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濺起一片雪末。
他勐地撲在棺材邊緣,手指抓著棺沿,指節泛白,青筋暴起。
棺內躺著的人穿著一身明黃色的龍袍,面容安詳,雙目緊閉,像是睡著了一樣。
那是元定堯的臉。
稜角分明的下頜,微微蹙著的眉心,薄而緊抿的嘴唇。
和他記憶裡一模一樣,和他夢中一模一樣,和他每天醒來看到的那個人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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