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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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一世的沈霽,應該好好的長大才對。
可實際上呢?
他想起初次見面時,沈霽摔在昭陽府中,那副奄奄一息,病骨支離的模樣。
十六歲的少年,瘦弱清伶,臉色白得像雪,嘴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摔倒在地的時候連自己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蜷縮在那裡,像一隻被雨淋溼的、飛不起來的仙鶴。
那時他才十六歲啊。
那樣好的年紀,先天心疾,肺氣不足,五臟皆弱,腿有舊疾,他從未聽說過沈霽十六歲時是這般模樣。
前世他雖然是在北地荒坡上撿到的沈霽,但他後來查過沈霽早年的情況。
沈家嫡出的小公子,從小就是出了名的體健貌端,騎射俱佳,在京城的世家子弟中素有“玉面小麒麟”的美稱。
他也見過沈霽年少時的畫像——面如冠玉,眉目含笑,腰間佩著長劍,騎在一匹雪白的駿馬上,意氣風發得像一輪初升的太陽。
為什麼?
這是為什麼?
為什麼這一世的沈霽會是這副模樣?
元定堯撐著地面坐了起來,暗一趕緊上前扶他。
左臂傳來的劇痛讓他悶哼了一聲,額角沁出冷汗,大顆大顆地往下淌,和臉上的血汙混在一起。
他靠著身後的石塊,閉著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把兩世的記憶一點一點地捋清楚。
了塵當年的原話是什麼?
“陛下,您以自身功德、氣運、陽壽為祭,可送他回到二十年前。此術逆天而行,貧僧一生也只敢行此一次。但有一事,貧僧需如實相告——您不會跟著回去,您的靈魂此後不再完整,您與他,不會再見了。
但現在他回來了。
也就是說,他的靈魂現在是完整的。
這不正常。
了塵騙了他?還是出了什麼變故?還是——
元定堯的眼皮勐地一跳。
他想起幾年前,這一世的了塵,在圓寂前……曾和沈霽單獨見過一面。
那個老頭對他說了什麼?又幫他做了什麼?
真該死啊……
他當初就不該輕易放過這個神神叨叨的老和尚。
但即便如此,沈霽少年時也不該體弱成這樣。
他對元景明的態度,對自己的態度都說明了他是有記憶的……
元定堯的唿吸忽然急促起來。
胸腔裡像有一團火在燒,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是了。
對自己……
他……是不是還是信了自己更喜歡他體弱多病的樣子?
想到這裡,元定堯的喉嚨勐地一緊,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
怎麼會這樣……
如果是這樣,他寧可沈霽真的不愛他……
他明明是要救他。
他付出了那麼多的代價,送沈霽回到一切還沒有發生的時候,讓他避開那些苦難,讓他有機會重新擁有他想要的一切。
可實際上,他又害了他一次。
元定堯忽然睜開眼笑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滿是血汙的手,那雙手曾經抱過沈霽無數次,餵過他喝藥,哄過他吃飯,替他梳過頭髮,替他穿過衣裳。
這雙手也殺過很多人。
權臣、貪官、叛將、敵國的將士、先太子妃、梁王滿門。
這雙手沾滿了血,他從來不覺得有什麼。
可此刻,他忽然覺得這雙手髒得很,髒得讓他想把自己的皮都揭下來。
他又害了沈霽。
他口口聲聲說愛他,說要護著他,要讓他活很久很久。
可實際上,他又成了那個害他生病、害他受苦、害他一次又一次命懸一線的人。
第205章 決定假死
“陛下?陛下?”暗一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明顯的擔憂和恐懼。
“陛下,您在想什麼?”
元定堯的神思終於被喚回,他抬起頭。
暗一還跪在一旁,眼眶紅紅的,嘴唇乾裂出血,不知道多久沒有合過眼了。
他的外衣上全是乾涸的血跡和泥漿,左臂上纏著的繃帶已經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血漬凝成硬塊,看著觸目驚心。
元定堯看著他,沉默了片刻,腦子裡卻在飛速地轉著別的事。
“除你之外,還有誰知道朕在這裡?”
暗一聞言,跪直了身子:“啟稟陛下,您之前傷勢過重,屬下一直守著您,還未傳信回去,其他人也還沒找過來。”
元定堯點了點頭。
他靠回石塊上,閉上眼,腦子裡一幀一幀地過著前世今生的所有記憶。
前世,他三十一歲那年也御駕親征了。
可這一世和前世不一樣。
前世他出京的時候,朝堂上還有梁王一脈在暗中虎視眈眈,糧草調撥處處受阻,軍報傳遞頻頻延誤。
這一世,梁王早在他當年被刺殺之時就被他連根拔起,按理說,這一仗不該又打得這麼難。
可偏偏就是打得這麼難。
糧道被劫,兵力被牽制,行蹤被洩露。每一次他調兵遣將,北狄那邊都像是提前知道了一樣,總能恰到好處地避開他的鋒芒,打在他最軟肋的地方。
這不對。
非常不對。
元定堯的眉心慢慢蹙了起來,蒼白的臉上那雙深邃的眼睛在日光下顯得格外幽暗。
還是有人通敵啊。
他深吸了一口氣,風灌進肺裡,帶著硝煙和鮮血的味道,嗆得他悶悶地咳了兩聲。
左肩的傷口隨著咳嗽的震動而裂開,一股溫熱的液體又湧了出來,順著胳膊往下淌。
他忍著咳嗽,睜開眼,看向暗一。
暗一正滿臉擔憂地跪在一旁,見他看過來,趕緊往前湊了湊:“陛下,您有何吩咐?”
“既然沒人知道,”元定堯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駭人的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讓潛龍衛仿製一具朕的屍體,你帶回去,對外宣稱朕在追擊北狄殘部時遭遇埋伏,以身殉國,安排人扶靈柩歸京。”
前世沈霽死的時候,他也讓人準備了一口金絲楠木的棺材,上面刻滿了祥雲和仙鶴,內裡鋪了三層明黃色的綢緞。
出殯那天,他站在棺材前,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李福全跪在地上,哭得幾乎昏厥過去。
久到殿外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他那時候只是很平靜的想,朕也要死了。
就像太陽落山、潮水退去一樣,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於是半年後他把該殺的人殺完,該報的仇報完,死在了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夜晚。
暗一愣住了,好半天沒反應過來。
“陛下?”
“朕說,對外宣稱朕駕崩了。”元定堯重複了一遍,語氣比方才更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果決,“讓他們將靈柩送回京城。”
“朝中有人不安分,朕得給他們冒出來的機會,朕要看看,到底是誰在背後不死心。”
“是,那……要不要給簡王殿下傳個信?殿下他……若是知道了訊息,怕是……”
元定堯聽完猶豫了片刻,他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身下的泥土,指節泛白,泥土從指縫間擠出來,嵌進指甲縫裡。
那個孩子,那個體弱多病的孩子,那個這一世被他捧在心尖上的孩子。
他知道他死了,會哭嗎?會暈過去嗎?會……撐得住嗎?
元定堯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不敢想,不能想,一想就會動搖,一動搖就下不了這個決心。
他咬緊牙關,將那一絲軟弱壓了下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還需要時間養傷,需要時間把人揪出來,需要時間弄清楚這兩世所有變故。
如果告訴沈霽,他瞞不過那些人的。
他騙了自己那麼多次。
就這一次。
就瞞他這一次。
那個孩子雖然身體不好,可他聰明,機敏,骨子裡有一根倔強的筋。
他能撐過去的。
一定能的。
“不告訴他,他身邊的人不一定乾淨,做戲也做全一點。他……得真的以為朕死了,這出戏才能唱下去。”
“是,屬下遵旨。”
第206章 小元葬禮
大雪。
漫天的大雪。
自昨夜起,天就像被人捅了個窟窿,鵝毛般的雪片鋪天蓋地地往下落,將整座皇城裹進一片茫茫的白色裡。
李良輔從半夜就開始心神不寧,他一會兒看看炭盆裡的火,一會兒去聽聽床帳裡的動靜。
自從那天收到陛下駕崩的訊息後,殿下一直很沉默。
他不哭,不鬧,不摔東西,不罵人,甚至不說一句多餘的話。
每日該喝藥喝藥,該吃飯吃飯,該批摺子批摺子。
一切好像還和從前一樣。
可如今哪裡會一樣呢?
按照訊息,陛下的靈柩今日就送回來了,殿下他……
李良輔不敢往下想,只是在心裡暗暗嘆氣,將炭盆裡的炭又添了幾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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