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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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
沈霽的眼皮勐地一跳。
淮城的堤壩,那筆再也沒查清的贓款,元定堯意外的駕崩……
這些本不該發生的事情,是不是都和他有關?
沈霽抬起頭,看著元景明。
那張臉上彷彿還帶著微笑,溫文爾雅,彬彬有禮,乍一看去和當年的梁王世子幾乎沒有分別。
可沈霽分明在那似曾相識的笑容底下看到了恨,這麼多年積攢下來的、刻骨銘心的恨。
“元景明……你沒死?”
有大臣認出了他,聲音都在發抖。
元景明沒有看那個人。
他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地上那個一身孝衣,狼狽不堪的身影上。
沈霽跪坐在蒲團上,素白的麻衣裹著他單薄得驚人的身子,顯出一種奇異的、近乎脆弱的美。
元景明看著那張臉,嘴角那絲笑意慢慢擴大了一點。
“簡王殿下,別來無恙。”
沈霽靠在李良輔懷裡,聽見他這話,心口的抽痛驟然加劇,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了半寸,被李良輔死死地托住才沒有從蒲團上滑下去。
他的嘴唇張了張,想說什麼,可喉嚨裡只發出一陣費力的喘息聲。
“殿下!殿下!”李良輔的聲音都在抖,“您別激動!您冷靜一些——”
可沈霽冷靜不下來。
他喘得越發厲害,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唇色泛上一層發烏的紫。
黑沉沉的眼珠失了焦,只露出上方一痕驚心的白,又無力地闔上,喉間溢位破碎的氣音。
元景明一步步走進殿來。
他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每一步都是那麼的不急不慢,像是在自家的後花園散步。
鎧甲上的鐵片隨著他的步伐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金屬聲。
他走到靈前,先對著元定堯的棺材行了一禮,然後轉過身,面對著跪了滿地的文武百官,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諸位大人,方才在討論立誰為君?”
沒有人回答。
元景明笑了笑:“我倒是有一個建議。”
他頓了頓,環顧四周,目光從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諸位大人覺得,我怎麼樣?”
殿內的空氣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樣,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寂靜持續了整整三息,然後像炸開了鍋一樣,嗡嗡嗡地響了起來。
一位老臣跪不住了,先一步抬起頭,聲音都在發抖:“你……當年梁王謀逆,已被先帝定罪,你是罪人之子,有何資格——”
“我父王是被冤枉的。”
元景明出聲打斷了他。
他站在大殿中央,神色平靜,語氣從容:“我父王當年被奸人陷害,所謂的謀反證據,全是偽造的。先帝一時煳塗,沒有查清楚就將我父王下了獄,害死了我一門老小,而我僥倖逃出,這些年不得不隱姓埋名。”
“諸位,若論繼承大統的資格,我父王,是先帝的堂兄,我祖父,是聖祖爺親立的太子。想來,作為他們的長子嫡孫,我亦有資格?”
大殿裡一片死寂。
那些跪在地上的大臣們互相交換著眼神,有人面色煞白,有人目光閃爍。
向澤明在最前面,他臉色鐵青地看了一眼沈霽,又扭過頭看了一眼元景明身後計程車兵一眼,最後將目光落回地面上,沒有說話。
吏部尚書謝臨倒是忽然開口了,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示好:“公子是先太子嫡孫,血脈再純正不過……先帝無嗣,宗室之中,確無出其右者。”
元景明聞言驟然笑了笑,“謝大人說的不錯,其他大人呢?怎麼不說話?是對我……有什麼意見嗎?”
他說完,手按上了腰間的劍柄,輕輕拍了拍,發出兩聲沉悶的聲響。
元景明身後那些士兵同時動了一下,金屬摩擦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此起彼伏,像一群蛇在暗處緩緩吐著信子。
雪光從殿門外湧進來,落在那些半出鞘的刀身上,反射出一道道刺目的寒光。
大殿裡安靜得可怕。
有人開始發抖,有人開始往後縮,有人將頭埋得更低了,像是恨不得把自己藏進地磚縫裡。
片刻之後,元景明的手從劍柄上鬆開,笑了笑,像是方才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往前走了兩步。
“諸位大人不必緊張。”他的聲音溫潤和煦,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我今日帶這些人來,不過是怕有些人不識時務,非要鬧出些不好看的場面來。只要諸位大人願意效忠於我,我自然不會為難大家。”
“我呢,是先太子的嫡長孫,論年齡、論血脈、論才能,我都比我那些叔叔伯伯,更適合這個位子。”
“至於諸位大人……我再給你們一炷香的時間考慮。願意擁立我的,官居原職。不願的——”
他頓了頓,目光往下沉了沉,
“休怪我這些士兵不講情面。”
第211章 小元歸來
元景明說完,目光越過跪了一地的朝臣,落在最後面那個倚在李良輔懷裡的身影上。
沈霽已經徹底撐不住了。
他的身子軟得像一灘泥,整個人靠在李良輔懷裡,後背抵著李良輔的胸口,腦袋微微偏向一側,碎髮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小截蒼白的下頜。
元景明看了他一會兒,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一些,換上了一副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憐憫的表情:“簡王殿下身子不適,不如先回去歇著?這裡的事,待我處理妥當,自會再派人告知於您。”
“您可要仔細保重身體,往後我還需要您好生輔佐呢。”
沈霽沒有動。
他整個人都在細細地顫,抖得李良輔幾乎要抱不住。
那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肩胛在李良輔的掌心裡不停地翕動,像一隻被捏住了翅膀的蝶。
胸口那點起伏愈發急促,每一下都像是要把胸腔裡最後一點氣力都擠出去,可吸進來的那點空氣到了喉嚨口又被打散,變成一陣破碎的氣聲。
“殿下,殿下!”李良輔的聲音壓得極低,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您慢些喘,您看奴才一眼……”
沈霽的眼皮顫了顫。
黑沉沉的瞳仁在眼皮底下滾動了兩下,卻怎麼也掀不開。
他的睫毛溼透了,不知是冷汗還是別的什麼,凝成一縷一縷地貼在眼瞼上。
嘴唇張開了一條縫,舌尖抵著下齒,他想說話,可喉嚨裡只發出呵呵的聲響。
元景明還在看他。
那道目光高處落下來,涼得像臘月的井水,滲進骨頭縫裡。
沈霽能感覺到那目光在自己身上慢慢遊移,從他散亂的髮尾,到他微微後仰時露出的那段蒼白脖頸,再到他胸口那片被冷汗浸透了、皺成一團的素白衣料。
那目光陰冷,黏膩,帶著一種勝券在握的從容,像是在打量一件已經落進自己手裡的東西。
沈霽的身子勐地一弓。
“呃——”
他整個人驟然往前一栽,額頭差點磕在李良輔的下巴上,腰身塌下去,軟得像被抽了骨頭。
李良輔嚇得手一緊,死死把他往回拽,可沈霽的身子還在往下滑,膝蓋從蒲團上滑脫了,整個人幾乎要癱在地磚上。
“殿下!”李良輔的聲音終於壓不住了,驚惶從嗓子眼裡漏出來,“來人!快來人!”
殿裡一片譁然。
原本跪著的大臣們紛紛抬起頭來,有人往前探身,有人往後縮,擠成一團。
向澤明勐地從地上站起來,朝沈霽的方向搶了半步,又頓住,鐵青著臉回頭看元景明。
元景明的目光驟然變了一瞬,臉上的笑意卻沒有半分減淡,只是目光從沈霽身上收了回來,淡淡地掃了一眼那些騷動的大臣。
“都慌什麼?”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殿霎時安靜下來。
“簡王殿下身子不適,你們圍過去又能做什麼?是想讓殿下更難堪,還是想借機表一表忠心?”
向澤明的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最終還是沒有邁出那一步。
元景明沒有再看他。
他轉過身,面對著那口金絲楠木的棺材,聲音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沉痛:“皇叔一生為國操勞,如今不幸駕崩,我心中亦是萬分悲痛。只是國不可一日無君,我身為先太子嫡孫,自當接過這副擔子,不負祖宗基業。”
他說完,對著棺材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直起身,轉過身來,面對著滿殿的文武百官,臉上的表情從容而篤定,像是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
李良輔沒有管那些人。
他已經把沈霽整個人摟進了懷裡,一手託著沈霽的後頸,一手按在他的心口。
掌心裡的心跳亂得不成樣子,一會兒快得像要掙脫出來,一會兒又忽然停頓一拍。
“藥呢,藥給我!”李良輔幾乎是吼出來的。
身後的小太監早已嚇得手腳發軟,跪在地上抖了半天才連滾帶爬地翻出一個青瓷小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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