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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良輔一把奪過來,指尖哆嗦著拔開瓶塞,倒出一粒深褐色的藥丸,塞在了沈霽舌下,然後又將他的頭微微抬起,用手掌一下一下地順著他的胸口。

“殿下,求您了……吸氣……您吸一口氣……”

沈霽的舌尖抵著那粒藥丸,苦澀的汁液在舌下慢慢化開,帶著一絲辛辣,像一根細針扎進麻木的血肉裡。

過了好一會兒,他總算喘過了這一口氣,嘴唇翕動了兩下,顫巍巍地吐出幾個字:

“別怕……我沒事……”

李良輔的眼淚一下子砸了下來,落在沈霽的額頭上,順著他的眉骨淌進鬢髮裡。

他把自己的額頭抵上去,兩個人的唿吸攪在一起,熱得發燙又冷得發抖。

“奴才不怕,殿下,奴才不怕。”他哽咽著說,“您別走,您別把我一個人丟在這兒……”

沈霽又緩了片刻,眼皮終於顫顫地掀開了一條縫,虛虛地看著元景明的背影。

“你……”他的聲音啞得像是用砂紙磨過的,斷斷續續的。

“你說你父親是被冤枉的……當年人證物證俱全……你身為罪臣之子……勾結北狄,謀害天子……今日更是帶兵圍了靈堂,你——罪該萬死。”

殿內響起一陣倒抽冷氣的聲音。

向澤明勐地抬起頭看向沈霽,謝臨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元景明的笑容也僵在了臉上。

他定了定神,轉過身對著沈霽冷笑了一聲:“你有什麼證據?”

沈霽沒有說話。

他沒有證據。

那些都只是他猜的。

可他知道,那就是真的。

元定堯分明不該死的。

元景明見他沉默,臉上的笑容又慢慢回來了。

他往前又走了兩步,逼近了一些,聲音壓低了,只有沈霽和他身邊的人能聽見:

“沈霽,你是不是還不明白?元定堯已經死了,死透了。你拿什麼跟我鬥?就憑你這副隨時會斷氣的身子?”

他伸出手,想要去拍沈霽的肩膀。

殿外,風聲忽然大了起來。

雪被狂風捲著從殿門外灌進來,吹得滿殿的白綢獵獵翻飛,吹得燭火劇烈地搖晃,將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長長的,像一群在牆上掙扎的鬼魅。

一個所有人都不敢置信的熟悉聲音驟然響起,伴隨著甲冑的碰撞聲、旌旗的翻飛聲:

“朕還沒死,你們這是在爭什麼?”

第212章 小元歸來2

大殿裡的燭火勐地一晃。

滿殿的白綢還在獵獵翻飛,可所有的聲音,這一刻都在沈霽的耳朵裡逐漸遠去。

他極力地睜大了眼睛。

來人一身玄色的鎧甲,外頭披著沾滿風霜的黑色大氅,稜角分明的下頜上還帶著未乾的血跡和風沙。

可那雙深邃的、沉靜的眼睛,正穿過素白的帷幔、穿過漫天飛舞的雪片、穿過跪了滿地的朝服,定定地落在沈霽身上。

元定堯。

他沒有死。

沈霽張了張嘴,喉嚨裡只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哽咽。

他本以為自己已經沒有眼淚了,可此刻,那聲哽咽還沒落地,眼眶裡已然湧上了一層溫熱的溼意,模煳了那個逆光的身影。

這道虛浮無力的聲響落在元定堯耳朵裡,讓他情不自禁地將目光投向了那個跌坐在蒲團上的身影。

那張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的臉,那雙黑沉沉的眼睛,那件寬大的素衣下單薄得令人心驚的身子……

明明只是月餘未見,他竟覺得眼前的沈霽有些陌生。

或許是前世的記憶太過龐雜,又或者是前世的絕望太過深沉,元定堯其實不是很能分得清自己現在究竟算哪個他。

是那個和沈霽生死兩隔、抱憾終身的他?

還是那個和沈霽相知相許、相互扶持的他?

他不知道。

可此刻,看到記憶裡那個單薄、蒼白的身影活生生地出現在面前,元定堯的心驟然跳得飛快。

那是他的愛人啊……

那些記憶裡的絕望、悔恨、自責,在這一刻全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還活著,沈霽還活著,好好的活著。

他沒敢多看,飛快眨了眨眼,將那點微薄的水汽打散,口中重複了一遍。

“朕還沒死,你們這是在爭什麼?”

元景明的手驟然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指尖離沈霽的肩膀只有不到一寸的距離,可那一寸像是隔了千山萬水,怎麼都落不下去了。

那張從出現以來一直從容不迫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嘴角抽搐了一下,聲音低到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你怎麼會——”

元定堯沒有看他。

他一步步走進殿來。

玄色的鎧甲上沾滿了風霜和乾涸的血跡,大氅的下襬被雪水浸透了,踩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溼漉漉的腳印。

元定堯一路走到棺材前,停下腳步,低頭看了一眼那口金絲楠木的棺材,然後轉過身,面對著滿殿的文武百官。

“看起來朕回來的不巧。怎麼,朕不過離開了幾日,諸位愛卿就這麼急著擁護新君?”

殿內一片死寂。

沒有人敢說話,沒有人敢動。

那些方才還嗡嗡作響的議論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斷了,只剩下風聲、雪聲,和細微的、壓抑的唿吸聲。

元景明先一步開了口。

他的臉色已經恢復了平靜,那副溫文爾雅的面具又重新戴了回去,只是眼底那一點恨意怎麼藏都藏不住,“皇叔,您活著回來,侄兒……很高興。”

“高興?”元定堯終於施捨般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輕飄飄的,像是在看一隻垂死掙扎的螻蟻,“你帶兵圍了靈堂,逼著滿朝文武擁立你為君,如今希望落空,朕倒沒看出來你哪裡高興。”

元景明的嘴角抽了一下,那點笑意差點掛不住。

“皇叔誤會了,我不過是聽說皇叔駕崩,心中悲痛,擔心朝中無人主持大局,這才——”

“那你聽說的還蠻巧的,”元定堯打斷了他,聲音裡帶著一種不緊不慢的、像是在逗弄獵物的從容,“朕倒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輪到罪臣之子出來主持大局。”

“哦說錯了,是死人,畢竟你五年前就應該死了,這些年躲躲藏藏,活的像個陰溝裡的老鼠一樣,真是不容易啊。”

“你!”

“行了,”元定堯沒給他反駁的機會,“勾結北狄,洩露軍機,截斷糧道,派人刺殺朕。你做得很好,只是有一件事你算錯了。”

"朕沒那麼容易死。"

元景明的臉色終於徹底沉了下來,他盯著元定堯,聲音裡那層溫潤的皮也剝落了,露出底下淬了毒的東西:“皇叔說什麼?侄兒聽不懂。”

“聽不懂?”

元定堯微微偏過頭,視線越過元景明的肩頭,落在他身後那些士兵身上。

“宋敏生,進來。”

殿外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宋敏生帶著一隊人馬大步走進殿內,那群人身上的甲冑還帶著硝煙和風沙的味道,手裡握著的火銃在雪光下泛著幽冷的鐵色,槍口齊刷刷地對準了元景明的人,

“陛下死裡逃生之後,曾暗中命臣帶人監察軍中,拿下了幾個心懷不軌的官員。”

那些官員嘴硬,當場就自盡了,但在其家中,發現了多封密信——”

宋敏生說到這裡,抬起頭,看了兵部尚書一眼,“信件與兵部以及梁王舊部有關。”

話音落地的瞬間,元景明的瞳孔勐地一縮。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可身後全是元定堯的人,退無可退。

“拿下。”元定堯輕輕吐出兩個字。

宋敏生身後的人一擁而上,動作利落得像是演練了無數遍。

元景明身後計程車兵有的丟下了刀,有的往後跑,有的想反抗卻被三兩下按倒在地。

金屬碰撞的聲音、腳步聲、喊叫聲在空曠的大殿裡反覆迴響。

元景明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看著元定堯,嘴角忽然扯出一個笑容。

“你贏了,可你贏了這一次又能怎樣?你以為你這些年做皇帝,就真的坐穩了那個位子?你以為那些跪在地上喊你陛下的、心裡就真的敬你、怕你、服你?你——”

他話還沒說完,忽然看見元定堯的神色變了一瞬。

原先的氣定神閒、從容不迫從那張沾染風沙的臉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掩飾的驚惶。

元景明順著元定堯的目光看去,發現沈霽不知何時竟然站了起來。

那人不知是哪裡來的力氣,撐著身旁奴才的肩膀,極其艱難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素白的孝衣拖在地上,沉甸甸地墜著他的身子,隔著衣料都能看見那兩條細瘦的腿在微微打顫。

而後他往前邁了一小步。

就那麼一小步,沈霽的身子勐地一晃,膝蓋彎了一下,整個人像是要往前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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