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55頁
“沈霽——”
元定堯的聲音變了。
他聲音裡那種一貫的沉穩一瞬間碎了,裂開一道縫。
“沈霽!你看著我!你別——”
沈霽的眼睛還半睜著,可那黑沉沉的瞳仁正在慢慢地往上翻,眼白一層層地露出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把他往下拉 。
他的睫毛上還掛著一滴淚,將落未落,在燭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你……怎麼可以……”
一句話沒說完,沈霽整個人忽然一軟,徹底癱在了元定堯的懷裡。
他的頭歪向一側,靠著元定堯的肩窩,露出來的一小截脖頸又白又細,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膚下微微跳動著。
元定堯把他抱在懷裡的時候,只覺得懷裡像是一片枯葉,輕得幾乎沒有什麼重量。
那件寬大的素衣裹著那副單薄的骨架,衣料底下空蕩蕩的,像是隨時會被風捲走。
暗一已經帶著人把元景明和他的殘部拖了出去,殿裡的喧譁聲也在迅速地遠去,有人在大聲喊著“陛下”、“傳太醫”,殿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兵器碰撞的聲響。
元定堯沒有管那些。
他把沈霽整個人裹進懷裡,用自己的大氅把那副瑟瑟發抖的身子嚴嚴實實地裹住。
玄色的甲冑上沾著血、雪水和塵土,可他還是把人往懷裡按了又按,像是要把這個人嵌進自己的骨血裡。
“對不起,我不該騙你,你看著我,沈霽,你看看我——”
沈霽的眼皮顫了一下。
那層薄薄的眼瞼底下,瞳仁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像是想要從那個不斷下墜的深淵裡浮上來。
可他終究沒再睜開眼。
元定堯低下頭,把額頭抵在沈霽的額頭上。
那裡滾燙,燙得像一塊燒透了的炭,可沈霽的身子卻在抖,像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著寒氣。
“我知道你生氣了。”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沈霽一個人能聽見,“你想怎麼罰我都行,等你好了,等你好了你再罰我,好不好?”
雪還在下。
紛紛揚揚的雪片從殿門湧進來,落在元定堯的肩甲上,落在沈霽垂落的那隻手上,落在那些還跪在地上、一動不敢動的朝臣們背上。
沒有人說話。
只有風捲著白綢獵獵翻飛的聲響,以及雪落在地上時那一點極輕的、沙沙聲。
元定堯抱起沈霽一步一步往外走。
他的手穩穩地託著沈霽的腰和後頸,把那個單薄的身子嚴嚴實實地攏在自己的大氅裡,擋去了所有的風雪和目光。
第215章 流淚小沈
紫宸殿的門早已大開。
李良輔方才跑得比誰都快,這會兒已經領著幾個小太監在殿裡忙得團團轉。
蘇應淮站在殿門口等著,一看見元定堯抱著沈霽走過來,急急地往前搶了兩步,目光剛一落在沈霽臉上,瞳孔就勐地一縮。
那張臉白得像紙,嘴唇泛著烏紫,嘴角還有一抹沒擦乾淨的血痕,在素白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目。
“陛下,快把殿下放到床上——”
元定堯沒等他說完,已經大步走進寢殿,將沈霽小心翼翼地放在榻上。
他的動作很輕,像是在安置一件隨時會碎的薄胎瓷器,託著後頸的手緩緩抽出,又替他攏了攏散落在枕上的頭髮。
蘇應淮緊跟著上前,三根手指搭上沈霽的手腕。
那手腕細得像一截枯枝,骨節突兀地凸出來,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在微弱地跳動。
蘇應淮的指尖落上去的瞬間,眉頭便死死地擰在了一起。
他的臉色沉了下來,沒有說話,只是飛快地從藥箱裡取出針包,將一根根銀針刺入沈霽的穴位。
元定堯站在一旁看著,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蘇應淮施完針,又從瓶子裡倒出一粒深褐色的藥丸,正要喂下去,沈霽的嘴唇忽然動了動。
“……不……”
那聲音又輕又啞,像是從夢魘的縫隙裡漏出來的,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抗拒。
他的眉心蹙著,睫毛溼漉漉地貼在眼瞼上,那層薄薄的光在眼皮底下艱難地滾動著,卻怎麼都撐不開。
元定堯快步走到榻邊坐下來,一隻手握住沈霽冰涼的手,另一隻手輕輕覆在他的額頭上。
“沈霽,”他的聲音很低很柔,像是怕驚著什麼人一樣,“吃藥好不好?吃完藥就不難受了。”
沈霽的睫毛顫了一下,一滴清淚忽然從他緊閉的雙眼中流出來:
“……騙子……”
元定堯的喉嚨勐地一緊,他低下頭,將沈霽的手貼在自己的唇邊,閉了閉眼。
“是,我騙了你,”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啞得不成樣子,“是我不好,你先把藥吃了,等你好了,我跪著聽你罵都行,你先吃藥好不好?”
沈霽沒什麼反應,只是不住地輕顫。
一旁的蘇應淮看元定堯也沒起什麼作用,實在嫌他礙事,當即出聲趕人:
“陛下,您既然沒事,不妨先去洗漱一下,您這身上又是土又是血的,別在這裡耽誤臣救命。”
元定堯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可看見蘇應淮那副如臨大敵的表情,到底把話嚥了回去。
“……好。”
元定堯匆匆離開了,等他再回來的時候,卻發現內殿已然亂作一團。
他的步子驟然頓了一下,然後三步並作兩步繞過那扇紫檀屏風,看見榻前的光景,心口像是被人勐地攥了一把。
沈霽還躺在那裡,身子微微側向床沿,頭被李良輔託著,後頸墊著一方疊得厚實的絹帕。
李良輔一手端著青瓷小碗,另一隻手裡的銀匙正抵在沈霽的下唇上。
那匙面上盛著半杓深褐色的藥汁,卻大半都順著沈霽的嘴角淌了下來,洇進耳後的髮絲裡,又沿著那截蒼白的脖頸緩緩滑落,沒入素白的衣領。
沈霽的嘴唇緊緊地抿著,嘴角還在微微抽搐,像是咬緊了牙關在抵抗什麼。
他的齒關閉得很緊,李良輔怕傷著他,也不敢用大力,只敢用匙邊輕輕地叩著他的下唇。
“殿下,您喝一口,就一口……”李良輔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極力剋制的焦急,銀匙又往前送了送,輕輕撬著沈霽的齒關,“藥涼了就不好了,您——”
沈霽的喉嚨裡忽然發出一聲含混的嗚咽。
“咳咳——”
他咳了兩下,嘴角忽然湧出一股混著藥汁和血絲的涎液,順著下頜淌下來,滴在李良輔的手背上。
李良輔的手一抖,銀匙差點沒拿穩。
“殿下——”
元定堯已經走到了榻邊,他俯下身,看見沈霽的臉比方才又白了幾分,那張薄薄的嘴唇被藥汁浸得發亮,可唇色卻泛著一種令人心驚的烏紫。
他的眼尾紅得厲害,那片薄薄的、蒼白的皮膚底下透著一層不正常的潮紅,一滴滴清透的淚水無聲無息地淌著。
元定堯的心口驟然一抽。
他伸出手,輕輕覆上沈霽的臉,拇指拂過那片溼冷的顴骨,把那道混著藥汁的淚痕擦掉。
可剛擦完,新的淚又淌了下來,順著他的指縫滲下去,帶著一種滾燙的溫度,燙得他整隻手都在微微發麻。
“朕來吧。”
元定堯忽然開口,聲音低低的,帶著一點啞。
蘇應淮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示意李良輔把碗遞過去,又從藥箱裡取出一方乾淨的絹帕放在榻邊。
元定堯在榻沿坐下來,把沈霽微微托起,讓他靠進自己懷裡,然後端起藥碗,沒有用銀匙,而是把碗沿輕輕抵在沈霽的下唇上,將碗微微傾斜。
“沈霽,你乖一點,喝一口,一口就行,好不好?”
他的聲音很柔,帶著一種近乎哄勸的耐心,和方才在靈堂上那個冷厲果決的天子判若兩人。
沈霽的睫毛又顫了一下。
一行新的淚從他緊閉的眼尾滑下來,淌過顴骨,落在元定堯的手背上,溼漉漉的、滾燙的、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委屈。
那碗藥還是沒能喂進去多少。
沈霽的喉結艱難地吞嚥了幾下,可大半的藥汁還是順著嘴角溢了出來。
元定堯把那碗藥放在一邊,低頭看著懷裡那張蒼白到透明的臉,伸出手,把他嘴角的藥汁和淚水一點一點地擦乾淨。
可剛擦完,新的淚又淌下來,順著那道已經擦了好幾次的舊痕滑下去,洇進元定堯的指縫裡。
那些淚像是永遠都不會乾涸一樣,一滴接著一滴,無聲地、固執地往外滲著,把元定堯的手指浸得溼透。
元定堯低頭看著自己掌心裡那些混著藥汁和淚水的溼痕,心口像是有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地碎了。
“對不起。”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投降的妥協,“你別這樣,我知道錯了,你別這樣對我。”
沈霽的嘴唇忽然翕動了一下,那兩片薄薄的、泛著烏紫的唇瓣微微張合,像是想說什麼,可喉嚨裡只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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