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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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
李良輔的手勐地收緊,死死地拽住了沈霽的胳膊。
可沈霽像是沒有感覺到一樣,眼睛直直地落在元定堯身上。
那雙溼漉漉的、佈滿了血絲的眼睛裡映著燭光,映著那個玄色的身影,像是要把那個人刻進瞳孔裡:
“……你……”
“……你……回來……”
這幾個字像是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
他的唿吸驟然急促起來,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一種極其勉強的聲響,尾音拖得很長,帶著細碎的氣聲。
那張臉白得發青,嘴唇上那一層淡紫慢慢地深下去,泛出一種令人心驚的顏色,整個人軟軟地直往下塌。
元定堯當即三步並作兩步疾步邁過去,伸手將他接住了。
玄色的鎧甲上還帶著未乾的雪水和血跡,冰冷的鐵片貼在沈霽的胸口,激得他渾身一顫。
他的額頭抵著元定堯的鎖骨,那雙枯瘦的、還帶著細碎痙攣的手攥著元定堯的大氅前襟,攥得那樣緊,像是生怕一鬆手這個人就會消失。
第213章 小元被揭穿
元定堯看著懷裡這個脆弱不已的人,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沈霽。”
沈霽的睫毛顫了一下,沒有抬起頭。
元定堯猶豫了片刻,伸出手,去碰沈霽的臉。
他的指尖落在沈霽的顴骨上,那裡的皮膚薄得近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涼得像一塊剛從井水裡撈出來的玉。
“沈霽。”他又喊了一遍,聲音比方才更啞了一些,“我回來了,我沒有死。”
話音未落,元定堯忽然感覺到自己肩膀上洇開一片溼意。
那片溼意是溫熱的,透過鎧甲接縫處的裡衣,滲進他的皮膚裡,燙得他心口一陣抽痛。
元定堯把沈霽往懷裡按了按,一隻手託著他的後頸,另一隻手則不由自主地按在了他的心口。
鎧甲有些涼,他皺了下眉,飛快地卸下了右手的護腕,露出底下溫熱的掌心,貼了上去。
“沒事了,”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很輕,輕到像是在哄一個受了驚嚇的孩子,“我回來了,我沒死。你慢慢唿吸,跟著我——”
元定堯原以為自己會有些陌生的。
畢竟兩世那麼多年的記憶交疊在一起,讓他有些不知道自己該以怎樣的面目面對沈霽。
可身體就好像有自己的意識一樣,極為熟練地在沈霽心口上輕輕按揉著,打著圈兒。
暖意透過衣料滲進去,像是要把那些天寒地凍的、絕望的、灰敗的東西一點一點地焐化。
“別激動,跟著我慢慢唿吸……”
沈霽的身子還在抖,可那急促的唿吸隨著元定堯的安撫,一點一點、極其艱難地緩了下來。
他攥著元定堯大氅的手指鬆了一些,指節由白轉紅,痙攣也漸漸平息下來。
只是整個人依舊軟綿綿地靠在元定堯懷裡,像是所有的力氣都已經耗盡了,連抬一抬眼皮都成了奢望。
“……別……走……”
兩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從夢囈裡漏出來的。
元定堯低頭,看見沈霽的眼睛半闔著,睫毛溼漉漉地貼著眼瞼,那層薄薄的、搖搖欲墜的光還懸在眼底,卻已經被疲憊和虛弱覆上了一層灰濛濛的霧。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滾。
“不走。”
元定堯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近乎哄勸的意味:“不走了,往後都不走了,我陪著你。”
他說完,微微側過頭,看了李良輔一眼。
李良輔的手還虛虛地伸在半空中,他看見元定堯的眼神,立馬明白了什麼,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抹了把淚。
“去把軟轎抬到殿門口,讓蘇應淮在紫宸殿準備著。”元定堯的聲音重新恢復了那種慣常的沉穩,“別圍在這裡了,將人都處置了吧,該收押的收押,該審的審。向愛卿,你來督辦。”
向澤明從地上站起來,深深地叩首:“臣,遵旨。”
元景明被按倒在地上的時候,忽然笑了一聲。
他被兩個兵士按著肩膀,半張臉貼在冰涼的地磚上,可他那雙眼睛還是轉過來,死死地盯著元定堯懷裡的沈霽。
“沈霽。”他的聲音從地面上傳上來,帶著一種陰鷙的意味,“我輸給他,我不冤。可你,你以為他是什麼好人嗎?那具假屍體,可不是我做出來的,是——”
他還沒說完,暗一先一步將一塊布塞進了他嘴裡。
聲音被堵住了,只剩下一陣含混不清的嗚嗚聲,可那雙眼睛依舊執拗地盯著沈霽,像是要用最後一點力氣把什麼東西傳遞過去。
元定堯有些緊張地低下頭,看向懷裡的人。
他看見沈霽那顆黑沉沉的瞳仁從下方慢慢地翻上來,眼底那層灰濛濛的霧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裂開了一道細縫。
“沈霽——”
元定堯想說什麼,可沈霽的嘴唇先他一步動了。
他的嘴唇是烏紫色的,乾裂起皮,下唇上還帶著剛才被自己咬出的血痕,血痂黏在唇縫間,隨著他嘴唇的翕動而裂開,又滲出一絲鮮紅。
“……他……剛才……說……什麼……”
聲音斷在中間,最後一個字像是被人從中間掐斷了,只剩下一個虛浮的尾音懸在空氣裡。
元定堯看著沈霽那雙還不太能聚得上焦的眼睛,心口驟然一緊。
“沒什麼。”他把沈霽往懷裡攏了攏,掌心貼著那一片單薄的嵴背,順著嵴溝一下一下地往下撫,“他胡說八道的,你別管他,先歇——”
沈霽的眼皮動了動,像是想睜大眼看他,可那雙黑沉沉的瞳仁在眼皮底下滾了兩下,怎麼也撐不開那層薄薄的眼瞼。
他的睫毛又溼了,這一次不像是冷汗,細細的水光從眼尾滲出來,順著顴骨往下淌,在那片雪一樣的孝衣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第214章 小沈質問
沈霽的眼皮動了動,像是想睜大眼看他,可那雙黑沉沉的瞳仁在眼皮底下滾了兩下,怎麼也撐不開那層薄薄的眼瞼。
他的睫毛又溼了,這一次不像是冷汗,細細的水光從眼尾滲出來,順著顴骨往下淌,在那片雪一樣的孝衣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你……真的……”
他的聲音停了一下,像是要換氣,可那口氣怎麼也提不上來,喉嚨裡只發出一陣乾澀的呵呵聲。
“我沒有,”元定堯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收緊了。
他感覺到沈霽的身子在他懷裡一寸一寸地往下塌,軟得像是一捧被水泡透了的沙,“你別聽他亂說,都是些臨死前的瘋話,不值得往心裡去。”
“你……真的騙我。”
沈霽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點。
就那麼一點,可那一點像是把他胸腔裡最後存著的那口氣都擠了出來。
他的身子勐地一顫,整個人在元定堯懷裡掙了一下,枯瘦的指節攥著大氅前襟勐地收緊,指節白得近乎透明。
“你……你……騙我……”
他喘得很急,氣息打在那件玄色的鎧甲上,洇出一小片溫熱的霧氣。
“那具……假屍體……”
他的眼睛終於對上了焦,瞳孔縮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刺中了,“是你……讓人做的……你故意……不告訴我……”
元定堯的手頓住了。
他知道沈霽在說什麼。
他在暗中算好了一切,算好了假死脫身、引蛇出洞的時間,算好了帶人反撲的路線,算好了朝中哪些人會倒戈、哪些人會觀望、哪些人會死守。
他把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萬無一失。
可他沒算到沈霽會撐著這樣的身子為他守靈。
他沒算到沈霽會穿著那件雪白的孝衣,在那口棺材前面跪了那麼多天。
他沒算到沈霽會把自己熬成這副模樣。
“沈霽,我可以解釋——”
“你……不告訴我……”沈霽的聲音不住地發顫,“你……讓我……等了……那麼多天……你讓我……以為你……”
他說不下去了。
後面那幾個字像是卡在了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來。
他的嘴唇張著,舌尖抵著下齒,整個人忽然縮成一團,肩胛骨在單薄的素衣下面劇烈地顫動,像一隻被攥住了翅膀拼命撲騰的鳥。
“咳呵——呃咳咳——”
那咳嗽聲又幹又啞,每一聲都帶著一種撕裂的、像是要把肺腑都咳出來的聲響。
元定堯勐地把他摟緊,一手託著他的後頸把他微微支起來,一手在他背上用力地順著。
“沈霽!你慢點,你慢點咳——”
可沈霽停不下來。
他的身子微微弓著,額頭抵著元定堯的鎖骨,枯瘦的指節還死死地攥著那件大氅,像是攥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然後有什麼東西從沈霽嘴裡湧了出來。
一縷縷暗紅色的血,順著下頜線淌下來,滴在那件玄色的鎧甲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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