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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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廚房裡的幾個御廚自然不敢怠慢,提著一顆心仔細包了十二個,個個小巧玲瓏、褶子齊整,這會兒擺在白瓷盤裡像一朵朵小小的白花。
沈霽靠坐在床頭,聽見李良輔走進來的腳步聲,微微偏過頭,對著聲音的方向。
“殿下,今兒是除夕。”李良輔在榻邊坐下來,將托盤放在小几上,聲音放得很輕很柔,“奴才讓人包了些白菜豆腐餡的餃子,您嚐嚐味道怎麼樣?”
沈霽的睫毛顫了一下,輕輕點了點頭。
李良輔用筷子夾起一顆餃子,吹了吹熱氣,送到沈霽唇邊。
沈霽微微啟唇,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著。
他的腮幫子動得很慢很慢,像是在很認真地咀嚼著什麼珍貴的東西。
“您覺著好吃嗎?”李良輔小心翼翼地問。
沈霽慢慢嚥下嘴裡的食物,微微點了點頭:“……嗯。”
李良輔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他飛快地眨了兩下眼睛,將那股溼意逼回去,又夾起第二顆餃子送過去。
沈霽很順從地吃了,只是吃到第四顆的時候,他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手不自覺地搭上了胃脘處。
“殿下,要不歇一歇——”李良輔見他不舒服了,手上的動作當即停了下來。
沈霽搖了搖頭。
“可以……再吃一個……”
李良輔也就沒有多說,配合著又夾了一顆餃子送過去。
沈霽慢吞吞地吃完,手按了按胃部,再次搖了搖頭,聲音又輕又虛,“……不要了。”
李良輔趕緊用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聲音裡帶著點哄人的笑意:“殿下真厲害,今兒個吃了五個呢。照這麼下去,等過完年,殿下就能吃一整碗了。”
沈霽聽完,嘴角不由彎了一下。
“就你貧嘴。”
李良輔將碗收走,又端了一盞蜜水過來。
沈霽接過去,小口小口地喝了幾口。
他捧著茶盞的手微微地顫著,那截細瘦的手腕從袖口裡露出一截,骨節突兀地凸著。
熱氣透過茶盞傳遞到他的指尖,氤氳出淡淡的粉色,像是給那層蒼白的皮膚也鍍上了一層極薄極薄的暖意。
殿裡安靜了一會兒。
“李良輔。”
“奴才在。”
“外面……”沈霽的聲音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麼,“有雪嗎?”
李良輔愣了一下,抬頭看向窗外。
暮色已經沉下來了,天是灰濛濛的,細密的雪粒還在不停地往下落,落在青磚地上、落在殿簷上、落在廊下那排燈籠上。
今年的雪格外多,從入冬就沒斷過,一場接著一場的,像是要把整個宮城都埋進一片白色裡。
“有的,殿下。”李良輔的聲音放得很輕,“下了一整天了,這會兒還在下。雪不大,細細的,落在院子裡像是一層白紗。”
沈霽沉默了一會兒,他的睫毛顫了顫,那層薄薄的眼皮底下,瞳仁費力地轉動著。
“本王……可以出去看看雪嗎?”
李良輔一時有些為難。
沈霽的身子最受不得寒氣,紫宸殿裡是一刻不停地燒著地龍,才叫他勉強好過些,若是出了門,誰知道會不會又病一場?
可這又是他們殿下傷了眼睛之後提的第一個要求,李良輔想了又想,那聲"不行"在舌尖上滾了好幾圈,怎麼也吐不出來。
沈霽見他遲遲不說話,心裡也有數,猶豫了片刻,再度開口道:“抱本王去窗邊坐一會兒……可以嗎?”
李良輔其實也不是很想同意。
紫宸殿安的是玻璃的窗戶,好看是好看,但壓根隔不住寒氣,依著他們殿下的身子骨,過去坐一會兒也未見得穩妥到哪裡去。
但他看了看沈霽那雙黑沉沉的眼睛,那雙曾經那麼漂亮、此刻卻什麼也看不見的眼睛,到底咬牙應了下來。
“可以是可以,但您得等等,奴才讓人去窗邊佈置一下,您的身子實在大意不得。”
沈霽乖乖點了點頭。
李良輔得了沈霽的應允,當即起身朝外頭走去。
他不敢走遠,只站在殿門口,壓著聲音朝廊下值守的小太監招手。
幾個小太監見他神色急切,連忙小跑著過來。
李良輔等人一來,當即壓低嗓音飛快地吩咐道:“殿下想去窗邊看雪,你們幾個去把那張貴妃榻抬過來,鋪三層褥子,要最厚的那種。再拿一個手爐、兩條狐裘毯子,炭盆也端一個過去放在榻邊,快去。”
一群人飛快地應了,李良輔又轉身叫住另一個:“去跟蘇大人也說一聲,讓他備著些參湯和護心的藥,萬一有事隨時能接上。”
那小太監聽了,臉色不由白了一瞬:“李公公……殿下他……”
“還不快去。”
小太監見他語氣堅定,只得轉身,匆忙往太醫院跑去。
偏殿裡,元定堯正坐在桌案後面練字。
那隻筆懸在空中許久,墨汁在筆尖凝成了一滴,慢慢地、慢慢地往下墜,啪嗒一聲落在紙上,洇開一團深色的墨漬。
他沒有去管它,也沒有換一張紙,只是握著那支筆,一動不動地坐著。
他的耳朵一直在聽隔壁的動靜。
這些天元定堯已經習慣了,習慣在那些安靜的間隙裡捕捉主殿傳來的聲響:偶爾一聲咳嗽,偶爾碗杓碰撞的輕響,偶爾沈霽低低地說一句什麼。
那些聲音隔著一層厚厚的牆傳過來的,其實很模煳,可只要聽見了,他心裡就會踏實一些。
可此刻,外頭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元定堯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放下筆,站起來走到窗邊。
他看見幾個小太監抱著褥子和絨毯急匆匆地跑過廊下,過了一會兒又看見有人端著一隻銅手爐快步往主殿的方向去。
他的目光追著那些忙碌的身影,眉頭越蹙越緊。
褥子、手爐、絨毯……
這麼些東西往主殿搬,是要做什麼?
沈霽現在的身子又經不起折騰,怎麼忽然這麼大的陣仗?
不會是……
第224章 相見不相識
“李福全,去問問,這是在做什麼?”
李福全在身後應了下來,飛快走了出去。
片刻後他回來,低著頭,聲音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斟酌:“陛下,那邊說是簡王殿下要到窗邊坐著看看雪,李良輔怕殿下受涼,就讓人佈置一下。”
元定堯的手指不自覺地蜷緊了,攥著窗欞,指節泛白。
看雪。
他想看雪。
一個看不見了的人,要到窗邊去“看”雪。
“胡鬧。”
元定堯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很輕很輕,輕到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在說誰。
他站在窗前,看著主殿的方向,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轉過身,大步往主殿的方向走去。
二人最終停在了主殿窗外幾步遠的地方。
那是紫宸殿西側最大的一扇窗,鑲著整塊的玻璃,從外面能清晰地看見殿內的燭火。
元定堯站在那裡,沒有再往前走。
雪落在他的肩上、發上,玄色的常服很快覆了一層薄薄的白,可他像是感覺不到一樣,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那扇窗戶裡面透出來的暖黃色的光。
殿內,小太監們已經將貴妃榻布置好了。
褥子鋪得厚厚的,暖爐放在榻邊,狐裘毯子疊得整整齊齊。
李良輔走回榻邊,彎下腰,一隻手探進沈霽的頸後,另一隻手攬住他的腰,低聲說了一句:“殿下,那邊備好了,奴才抱您過去?”
沈霽微微點了點頭。
他的身子虛靠在李良輔的手臂上,後頸無力地耷拉著,露出一截細白的脖頸。
李良輔深吸了一口氣,將人從榻上托起來。
懸空的那一瞬間,沈霽的眉心勐地擰了一下。
他的胃像是被什麼東西拽了一下,翻湧上來一陣酸脹,喉嚨裡不受控制地發出一聲短促的呻吟。
“殿下?”李良輔的聲音有些慌張,他趕緊穩住手臂,將人往懷裡攏了攏,“您還好嗎?”
沈霽靠在他肩上,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他的唿吸亂得厲害,細碎的氣聲從唇縫間溢位來,頭頸微微後仰,喉結在薄薄的皮膚底下微微滾動著,像是在用力地把什麼翻湧上來的東西咽回去。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沈霽才微微動了動唇,聲音啞得像用砂紙磨過的:“……沒事,走吧。”
李良輔不敢大意,抱著他一寸一寸地往窗邊走。
懷裡的人太瘦了,隔著厚厚的寢衣和狐裘都能感覺到那副骨架的輪廓,瘦到他甚至不敢走得快一些,生怕一點細微的顛簸都會讓沈霽更難受。
好不容易到了窗邊,沈霽已然出了一身薄汗。
細密的冷汗從額角沁出來,沿著眉骨淌下去,匯進眼角又沿著顴骨滑落,在燭火下閃著細碎的光。
他的臉色比方才又白了幾分,嘴唇上那層淡紫稍稍深了一些,整個人靠在李良輔懷裡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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