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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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良輔將他輕輕放進貴妃榻裡,取過兩條狐裘毯子裹在他身上,又將那隻灌了滾水的銅手爐塞進他懷裡。
沈霽接過手爐,指尖微微地顫著。
那銅手爐不算重,可落在他的掌心裡,卻像是託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
他的手指蜷了又松,鬆了又蜷,試了好幾次才勉強攏住那溫熱的銅壁。
可指尖的力氣到底不夠,手爐在他掌心裡搖搖晃晃的,像是隨時都會滑落下去。
李良輔見狀,眼疾手快地托住了爐底,又將沈霽的手指攏了攏,輕輕搭在銅壁上:“殿下,您不用使勁,奴才幫您託著呢。”
沈霽的唿吸還有些急,方才被抱過來那短短一段路,他心口實在悶的厲害,這會兒坐下來也沒好受多少,喉嚨裡還是帶著些細碎的氣聲。
他有心想把手爐捧穩一些,可手指剛剛用了一點力,手腕便勐地一軟,整個人微微晃了一下。
元定堯站在窗外,看著裡面那個連手爐都拿不住的人,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
他看著沈霽坐在那裡,裹著厚厚的狐裘毯子,整個人單薄得像是要陷進那些皮毛裡去。
他很想進去,想親自抱著那個人,想將那隻細瘦無力的手握在自己手裡,想告訴他“我在這裡,不用怕”。
但他知道,他不能。
在沈霽允許之前,他不能再靠近他一步。
他不想,也不捨得再看見沈霽伏在床邊乾嘔到渾身發抖的樣子。
他不願再讓沈霽被他的存在逼到那種地步。
沈霽慢慢調整了一下姿勢,腰腹微微用力,想要把自己撐起來一點。
可身子剛剛抬起來不到一寸,胸口那口氣便像是被什麼東西驟然截斷了,喉嚨裡不住地溢位些急促的粗喘聲。
“殿下?您慢點——”
李良輔見狀趕緊上前扶住他,一隻手托住他的後背,另一隻手將他的頭輕輕支起來,讓他的唿吸能夠順暢一些。
沈霽靠在他的手臂上,費力地喘了好一會兒,這才微微抬手,輕輕按在了玻璃上。
那隻手很瘦很瘦,骨節一根一根地凸出來,在薄薄的皮膚底下顯得格外突兀。
手背上的青色血管蜿蜒如蛛網,指尖泛著一點不正常的淡紫色。
元定堯站在窗外,猶豫了片刻,還是抬起了自己的手。
隔著一層薄薄的玻璃,他的手終於再一次覆在了沈霽的手上。
一模一樣的位置,指尖對著指尖,掌根對著掌根。
玻璃是涼的,可元定堯卻覺得自己的掌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整隻手都在微微地發麻。
而在他的手貼上來的一瞬,沈霽的睫毛忽然顫了一下。
他眉心微微動了動,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可那隻按在玻璃上的手沒有收回去,只是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元定堯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雪還在下,落在他的肩上、發上、睫毛上,又慢慢地化成了水。
他的手就那樣隔著一層冰冷的、透明的玻璃,輕輕貼著沈霽的手。
李福全一直站在元定堯身後陪著。
他看著元定堯隔著玻璃將手覆在沈霽手上,眼眶溼了又溼。
那兩隻隔著玻璃貼在一起的手,一隻蒼白枯瘦,一隻寬大有力,分明是極不同的模樣,可此刻貼在一起,卻又那麼嚴絲合縫,彷彿生來便該緊緊相握。
第225章 上元節
“李良輔。”沈霽忽然開口。
“殿下,奴才在。”
“外面……有人嗎?”
李良輔的心勐地跳了一拍。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窗外——暮色沉沉,細密的雪粒還在不停地往下落,元定堯卻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彷彿整個人都要和那片雪地融為一體。
“……有。”李良輔垂下眼,聲音壓得很低很低,“有個人站在窗外面,在看您。”
沈霽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聲音比方才更輕了一些:“他……站了多久了?”
李良輔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看了看窗外那個一動不動的身影,又看了看面前這張毫無表情的臉,喉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有……有一會兒了。”
沈霽沒有再說話。
殿裡的燭火又跳了一下,橘黃色的光在他蒼白的臉上緩緩遊移著,將他那層薄薄的睫毛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顏色。
他又坐了一會兒,才開口道:“……跟他說……回去吧……我也要回去了。”
李良輔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他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是,殿下。奴才會轉告他的。”
那天夜裡,沈霽又發了一場低燒。
他身子不舒服,人卻很乖順,迷迷煳煳地任由李良輔給他喂藥。棕褐色的藥汁一杓一杓地喂進去,可那溫度卻遲遲沒有退下來。
蘇應淮連夜趕過來,施了針又灌了藥,折騰到天快亮的時候溫度才慢慢降下去。
沈霽在昏睡中一直皺著眉,嘴唇微微翕動著,彷彿在說什麼。
李良輔湊近了聽,才聽清他在反覆念著兩個字:“……堯哥……”
李良輔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他跪在榻邊,將沈霽的手輕輕攏進掌心裡,那手冰涼冰涼的,像是剛從井水裡撈出來的。
“殿下,陛下在偏殿呢,”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哄一個迷路的孩子,“他在隔壁,一直陪著您呢。”
沈霽彷彿在昏睡中也聽見了這句話,眉心微微鬆開了一些,可那層薄薄的倦意還籠在他的臉上,像是永遠不會散去的霧。
時間一晃到了正月十五。
上元節這天,天色倒是難得的清朗。
一大早,李良輔端了一碗湯圓進來。
湯圓是芝麻餡的,煮得軟爛,熱騰騰地冒著白氣,在冷空氣裡氤氳成一團小小的霧。
他輕手輕腳地走到榻邊,將碗放在小几上,然後彎下腰,聲音壓得又輕又柔:"殿下,今兒個是上元節,奴才讓人做了碗湯圓,您嚐嚐?"
沈霽正靠在枕上,面朝著窗戶的方向,空洞的瞳孔對著那片他看不見的陽光。
“……上元節了?”
"是呢,"李良輔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扶著他坐起來,又將軟枕墊在他身後,“今兒個正月十五。往年這個時候,宮裡可熱鬧了,東華門那邊燈市都擺滿了,殿下去年還——”
他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了。
去年上元節的時候,沈霽難得興致好,拉著元定堯在東華門那邊轉了好大一圈。
那天東華門的燈市擺得格外熱鬧,從宮門口一路延伸到長街盡頭,兩側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彩燈。
宮人們也得了恩典,三三兩兩地散在燈市裡,有的在猜燈謎,有的在挑燈籠,還有幾個膽子大的小太監湊在一起比賽誰吹的糖人更圓。
陛下推著殿下穿行其間,沒有人搭話,沒有人行禮,所有人都好像認不出來這兩位大靖朝最尊貴的主子。
可怎麼會呢?
殿下的身子離不得輪椅,宮裡的人誰不是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身份。
不過是敬他、愛他、憐他,捨不得叫他玩得不痛快罷了。
只是如今,物是人非啊……
李良輔飛快地眨了一下眼睛,把那點快要湧上來的潮氣逼了回去,用杓子舀起一顆湯圓,送到沈霽唇邊:“殿下,您嚐嚐,奴才特意讓御膳房多放了些糖,很甜的。”
沈霽的嘴唇微微張開,含住那顆湯圓,慢慢地嚼。
芝麻餡的甜味在舌尖上化開,溫熱軟糯的口感順著喉嚨滑下去,讓他久違地感受到一點熟悉的滋味。
他忽然也想起了以前。
“……以前……他會和我一起吃。”
李良輔的手頓了一下。
杓子懸在了半空中,湯圓的熱氣嫋嫋地升起來,模煳了他的視線。
他當然知道沈霽說的是誰。
“每年上元節,他都會讓人煮兩碗湯圓……一碗他吃,一碗我吃……我總是吃不下幾顆,他就連著我的一塊吃乾淨……每年都這樣。”
沈霽的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他說完這句話,停頓了一瞬:“今年……他吃了嗎?”
“……奴才不知。”李良輔的聲音微微有些啞,“殿下若是想知道,奴才去問問?”
沈霽沒有接話,只是安安靜靜地靠在那裡,嘴唇微微抿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李良輔見狀,又舀了一顆湯圓,送到他嘴邊:“殿下,您再吃一顆?”
沈霽的嘴唇動了一下,含住了那顆湯圓。
這一次他嚼得很慢很慢,像是在嘗什麼很複雜的東西。
李良輔等了一會兒,見他遲遲沒有開口,便將碗收了起來。
他扶著沈霽重新躺下去,替他掖好了被角,又將枕邊那枚修補好的玉佩往他手邊推了推。
這是當初隨著陛下死訊一道送來的那枚玉佩,原本從當中碎成了兩半,如今不知什麼時候被修補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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