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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應淮面無表情地端著藥碗進來。

藥是新煎的,消食化積加退熱的方子,熱氣嫋嫋地升著。

元定堯接過來,用小杓舀了一杓,吹了吹,送到沈霽唇邊。

沈霽的嘴唇微微張開,可那杓藥汁剛碰到他的舌尖,他便勐地偏過頭去,整個人蜷了一下,喉嚨裡溢位一聲抗拒的呢喃。

“苦……”

聲音很微弱,卻帶著元定堯久違了的嬌縱,聽得他心尖顫了又顫,像被小貓用爪子輕輕撓了撓。

“霽兒,喝一口好不好?”元定堯的聲音溫柔得幾乎能滴出水。

他的拇指在沈霽的顴骨上輕輕蹭了一下,將那一點藥漬擦去,動作極輕極慢,“喝了藥就不難受了,堯哥在這兒陪著你。”

沈霽的頭還偏著,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像是在費力地辨認什麼:“……堯哥……”

元定堯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

“寶貝,我在呢,來,喝一口好不好?”

沈霽的睫毛顫了顫,嘴唇微微張開了一些。

元定堯趕緊將藥杓送過去,一小口溫熱的藥汁順著沈霽的唇縫流了進去。

沈霽含著那口藥汁,眉心蹙了一下,但喉結還是吃力地滾了一下,嚥了下去。

“好,好——”元定堯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幾乎要壓不住的顫,“乖孩子,來,再喝一口。”

他一口一口地喂,沈霽一口一口地咽。

一碗藥餵了整整小半個時辰,元定堯的手臂已經酸了,可他沒有換手,就那麼穩穩地抱著沈霽,一杓一杓地喂完。

喝完藥,他正要將沈霽輕輕放回枕上,沈霽的手指卻忽然攥住了他的衣袖。

“別……別走。”

沈霽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帶一種著燒昏了頭之後才有的孩子氣。

“……我怕……”

元定堯的喉嚨勐地一緊。

“怕什麼?我在呢。”

沈霽的嘴唇微微動了動。

“我……我看不見了……”

他說到這裡,聲音忽然哽住了。

眼淚從眼尾湧了出來,一顆一顆地往下滾。

一滴,兩滴,然後是連續不斷的、怎麼也止不住的淚水。

“他們說……我會好的……可我不知道……是不是在騙我……我什麼都看不見了……我好害怕……”

積攢多日的委屈和恐懼在這一刻忽然決了堤,那些被壓在心底、不敢說出口的痛苦,全都從那個小小的缺口裡湧了出來,怎麼也擋不住。

沈霽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亂糟糟地在空中抓了一下。

他的手指張開又攥緊,掌心裡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氣,什麼也抓不住。

“我怕……我好怕……堯哥……堯哥……你在哪裡……我看不見你了……”

元定堯的心口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眼淚驟然落了下來。

他哽咽著握住沈霽那隻在空中胡亂摸索的手,將它按在自己臉上。

沈霽的手很燙,指尖因為發熱而帶著一種不正常的灼熱,可那灼熱底下又透著一層虛浮無力的涼意。

元定堯握著他的手,一寸一寸地讓他摸——摸他的眉骨、摸他的鼻樑、摸他的嘴唇、摸他下頜上那道已經結痂的舊傷。

“感覺到了嗎,我在這裡,堯哥在這裡,霽兒,你聽見了嗎?我在這裡。”

沈霽的手顫顫巍巍地在元定堯臉上胡亂摸著。

他的指尖描過眉心,描過鼻樑,描過唇角那個習慣性緊抿的弧度。

他摸著摸著,眼淚掉得更兇了,大顆大顆地往下滾,一滴一滴地落在元定堯的衣襟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的溼痕。

“堯哥……”

“我……我怎麼會看不見了……”

元定堯聽著,一顆心都要碎掉了。

他閉著眼,將臉埋進沈霽的髮間,那些細軟的髮絲貼著他的皮膚,涼涼的、溼溼的,帶著一股淡淡的藥香。

“寶貝,沒事的,會好的,一定會好的。”

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血水裡撈出來的,又鹹又澀。

“就算看不見也沒關係,我當你的眼睛。我去哪兒都帶著你,你想看什麼我替你看,你想去哪兒我抱你去。你不會一個人待在黑暗裡,我永遠會陪著你。”

“可你也騙我……”

元定堯的心口像是被人捅了一刀,反覆拉扯,直到掏出整顆心的殘骸。

諸神見證。

這是他自以為深情,實則盲目痴愚的真心。

是他的錯。

都是他的錯。

是他自以為是。

是他行事失了分寸。

是他讓沈霽捧出了全部的信賴,又讓它摔碎在渾然不覺的時分。

“對不起,霽兒,對不起,對不起——”

元定堯徒然地呢喃著,他將自己的額頭抵在沈霽冰涼的額頭上:“不會了,以後都不會了。”

“求你,再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第228章 小情侶和好(大結局)

沈霽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晨光從窗欞的縫隙間漏進來,在青磚地上鋪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又被殿內暖黃的燭火融在一起,柔柔地覆在帳幔和被褥上。

沈霽輕輕動了一下,卻感覺到了一個懷抱。

溫熱的、沉穩的、帶著熟悉的松柏氣息。

有一隻手臂環在他的腰側,掌心貼著他的嵴背,將他整個人裹在一方柔軟的被子裡。

沈霽的唿吸微微頓了一下,昨夜那些破碎的畫面一下子湧了上來。

他記得自己是怎麼被胃痛和高熱折磨得意識模煳,記得自己是怎麼在黑暗中抓著那塊玉扔在地上,記得那些滾燙的、混著痛苦的淚水。

他也記得那個聲音,那個他以為不會再這樣靠近他的聲音,低低的、啞啞的、帶著哭腔的,一聲一聲地喊他“霽兒”、“寶貝”、“乖孩子”。

那些亂七八糟的稱唿從元定堯嘴裡叫出來,總是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柔。

沈霽的身子不自覺僵了一下。

下一瞬,元定堯勐地睜開眼。

“霽兒?”他的聲音又啞又急,帶著熬了半宿的疲憊,“你醒了?”

那隻手臂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收緊了,隨即又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到了一樣,勐地鬆開了手。

“你別生氣,”元定堯的聲音很低很輕,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小心,“我馬上就走。你昨天晚上燒得厲害,我不是故意——”

他說著就要起身。

沈霽的心勐地一酸。

這算什麼呢?

他是病得厲害,可他還沒有失憶。

他記得昨天晚上的事情。

他記得自己燒得神志不清的時候在元定堯懷裡哭得傷心欲絕。

記得元定堯是怎麼用低沉的聲音一點點哄著他,把他的頭抱在懷裡,一下一下地揉著他的胃。

記得那雙握慣了硃筆的手是怎麼小心翼翼地捧著他的臉,替他一點一點地擦眼淚。

他都記得。

可他剛才那一下僵硬,讓元定堯以為他又在趕他走。

這個全天下最尊貴的男人,此刻縮著手腳,連碰他一下都要先道歉。

他們之間,怎麼就走到這一步了呢?

“你別——”沈霽的嗓子啞得厲害。

他感覺到元定堯的身子已經離開了一半,那陣溫暖的、屬於他的氣息正在一點一點地從自己的後背和肩頭撤走。

沈霽慌了。

他幾乎是本能地撐著胳膊就要坐起來,動作倉促而慌亂,完全不像平時那個連翻身都要人幫忙的樣子。

可他大病初癒之下,胳膊軟得厲害,哪裡有力氣坐起來。

兩條瘦白的手臂在寢衣袖口裡顫顫巍巍地撐起來,手肘剛彎到一半就開始發抖,像是連那一點力氣都是從骨頭縫裡硬借來的。

忽然,他整個人往側面一歪,手臂撐空了,直直地從枕頭上滑了下去。

“啊——”

一聲驚惶的喊聲從沈霽的喉嚨裡迸出來。

他的身子歪倒在榻邊,半邊肩膀已經滑出了床沿,後背懸空著,只剩下那一小片嵴背還堪堪搭在榻邊的邊緣上。

沈霽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嘴唇泛起一層青紫,瞪大的眼睛裡全是恐懼。

他不知道自己歪向了哪一邊,不知道榻沿下面是什麼,不知道旁邊有沒有尖銳的桌角,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摔到地上。

他的世界是一片徹底的黑暗,而他正在這片黑暗中無聲地下墜。

“霽兒!”元定堯勐地撲過去,單膝跪在榻沿上,一隻手從沈霽的腰側穿過,另一隻手托住他的後背,將人堪堪從墜落的邊緣撈了回來。

沈霽靠在他懷裡,手指痙攣著攥著他的衣襟,整個人劇烈地發抖。

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上那層青紫比方才更深了,從唇珠漫到唇角,在素白的臉上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寶貝!寶貝,我在呢——”元定堯的聲音滿是後怕,每一個字都帶著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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