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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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隻手託著沈霽的後頸把他的頭支起來,另一隻手按在他的心口上。
掌心裡的心跳亂得不成樣子,又急又虛,咚咚咚地撞著他的掌心,像是一隻困在籠子裡的鳥在拼命地撲撞著。
沈霽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每一下起伏都帶著喉嚨深處那細碎的嘶嘶聲,像破舊的風箱被人拼命拉動。
“沒事了,沒事了——”
元定堯將他抱起來,小心翼翼地坐回榻上,讓沈霽的後背靠著自己的胸膛,“沒事了,我在這兒,沒摔著,不怕,啊。”
沈霽喘得越發厲害。
方才那一下驚嚇讓他的心跳驟然加速,整個胸腔像是被什麼東西撐滿了,每吸一口氣都帶著一陣尖銳的刺痛。
他的手用力地按在胸口,指節蜷著,額角的冷汗一層一層地往外冒。
“寶貝,你慢點,沒事了,你慢點喘——”元定堯輕輕握住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替他按揉著。
他的動作熟練而輕柔,像過去無數次那樣,隔著衣物,將那一點暖意渡進去。
“跟著我,吸氣——好,唿氣——”
沈霽靠在他懷裡,隨著他的節奏一點一點地調整著唿吸。
他的嘴唇還在微微翕動,那兩片薄薄的、泛著青紫的唇瓣張合了好幾下,才吐出一聲又輕又啞的、帶著水汽的低語:“堯、哥……堯哥……別走……”
元定堯的眼眶一瞬間就紅了。
他低下頭,看著沈霽靠在他懷裡的側臉,那張蒼白的、還沒有完全恢復血色的臉,睫毛上掛著點點細碎的水光,看著是那麼的讓人心疼。
“好,別怕,我不走。”元定堯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他將手臂收緊了,把懷裡的人攏得更穩了一些,“我不走,我哪兒都不去,你別怕。”
沈霽靠在他懷裡,唿吸慢慢地平了下去。
他沉默了一會兒,整個人軟軟地貼著元定堯的胸膛,嘴唇忽然微微動了一下,聲音很輕很輕:“……就這樣吧。”
元定堯低下頭,看著他。
“前世今生,我這條命都是你給的。你讓我做了那麼多事,讓我看見了那麼多東西,讓我擁有了那麼多的愛。”
“就這樣吧,”沈霽輕聲說,“我放過你,也放過我自己。”
“我們和好吧。”
元定堯近乎恍惚地看著沈霽。
那雙漂亮的眼睛望著他的方向,空茫得像落了層霧。
可此刻,終於有人要伸出手,將他拽出迷霧之境了嗎?
元定堯急促地喘息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經湧出了淚水,只是將臉深深埋進沈霽的頸窩裡。
他能感覺到懷裡那副單薄的身子在他手臂間微微地顫著,也能感覺到那片冰涼的皮膚正在被自己滾燙的唿吸一點一點地焐熱。
沈霽微微抬手,摸索著落在元定堯的後腦上,柔軟微涼的手指慢慢穿進他的髮絲裡,一下一下地順著。
“……哭什麼,我都沒哭。”
元定堯沒回答。
他只是把懷裡的人抱得更緊了一些,緊到像是要把這個人和自己嵌在一起,再也分不開。
“你以後也不要再騙我了,好不好?”
沈霽的聲音依舊很平和,“我已經這樣了……經不起再被騙一次了。”
元定堯的眼眶又是一熱,他閉了閉眼,將那股翻湧的酸澀壓下去,喉結上下滾了好幾下,才把那個字從喉嚨裡推出來:“好。”
“我答應你,往後什麼都不瞞你了。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訴你,不想知道的我也告訴你。”
“我保證。”
“還有……我的眼睛——”沈霽有些艱難地說著。
“會好的。”元定堯飛快地出聲打斷他,他將手覆在沈霽的手背上,輕輕握住,“一定會好的。”
“蘇應淮說了,等你的身子調理好一些,心氣補上來,眼睛會恢復的。他是天下第一的神醫,肯定有辦法的。”
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一些,像是在斟酌什麼:“……要是他真的治不好,我就再貼皇榜。大靖這麼大,總有能治好你的人。不管要花多少時間、多少銀子,我一定會讓你重新看見。”
“好。”
窗外的光越來越亮,那層金色的暖意從窗欞間湧進來,將明黃色的綢緞染成一片溫潤的暖色。
“我們……養個孩子吧。”
沈霽的語氣裡,終於又帶上了一點輕快的笑意,他仰著頭,輕輕吻上元定堯的嘴唇。
一開始沒有那麼準確,但很快就找到了熟悉的位置。
冬去春來。
相愛的人總會再相逢。
全文完。
第229章 元令璋自白(be線結局)
我叫元令璋,是大靖的太子殿下,今年十歲。
說出來或許沒人信,我總覺得父皇不喜歡我。
儘管他在我出生那日便頒下詔書,將我立為太子。
儘管他為我選了朝中最有學問的季淮安為太傅、最勇武的柳昭明為騎射師傅。
儘管他將世家大族的孩子都挑來給我做伴讀,早早教我接手朝政。
可我還是覺得,他看我的眼神裡,藏著些我理解不了的東西。
父皇是這世上最英明神武的人。
這話太傅說過,朝臣們說過,連街頭的百姓都知道。
他七歲那年,先帝駕崩,朝局動盪,幾位皇叔手握重兵虎視眈眈,邊境又有蠻族犯邊,內憂外患之下,所有人都覺得大靖的氣數盡了。
可父皇只用了八年便將皇叔們的兵權一一收回,又以雷霆手段平定邊境之亂,整頓吏治,輕徭薄賦,不到十年便開創瞭如今海晏河清的盛世。
我學史的時候常常想,十五歲,不過比我現在大上五歲,父皇那時是怎樣扛起這天大的擔子的?
我想象不出來。
我七歲的時候還在因為長壽不給我吃糖而哭鼻子。
這樣一個人,對著朝堂上那些老奸巨猾的臣子尚且遊刃有餘,對著邊境悍勇的敵軍尚且面不改色,偏偏對著我時,那雙漆黑的鳳眸裡總會浮上一層淡淡的陰翳。
我說不上來那是什麼,但我知道那不是喜愛。
我曾將這件事偷偷告訴過我的貼身大太監李長壽。
長壽年紀不大,但已經是從小伺候我的老人了,和別的太監不同,他生了一張極有福氣的圓臉,總是笑眯眯的,說話也慢條斯理。
那天我趴在東宮的軟榻上,窗外下著淅淅瀝瀝的春雨,我問他:“長壽,父皇是不是不喜歡我?”
他正在替我整理書案的手頓了一下,轉過身來看我,那個眼神我至今記得,很複雜,像是心疼,又像是別的什麼我說不上來的情緒。
好半晌,長壽嘆了口氣,蹲下身來,拍了拍我的肩膀,溫和地說:“殿下多心了,陛下自然是愛您的。只是陛下平日要處理朝政,還要照顧簡王殿下,實在分身乏術,這才少了許多陪伴殿下的時間。”
我知道長壽在安慰我。
可我有的時候也會希望,他說的是實話。
沈霽,簡王殿下,我的亞父,我的……另一位父親。
是的,也許很難接受,但我確實有兩位父親。
他們很相知,相愛,相攜半生,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至於我是怎麼來的,太傅也不知道,但他知道,我與父皇生得極像,一定是父皇的親子。
和父皇不同,亞父很疼我。
哪怕他常年病得起不來身,哪怕他大多數時候都坐在輪椅上,哪怕他咳嗽起來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他依然很關心我。
很小的時候我什麼都不懂,只知道亞父的膝蓋是世界上最舒服的地方,他懷裡有淡淡的藥香,混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冷梅香氣。
亞父的懷抱很瘦,骨頭硌得我有些不舒服,可我就是喜歡賴在他懷裡不肯起來。
他的手會一下一下地撫過我的頭髮,指尖涼涼的,帶著極珍視的意味。
後來我知道的事情漸漸多了起來。
我知道亞父有很嚴重的心疾,受不得驚嚇,受不得勞累,情緒不能有太大起伏;
我知道他有喘症,天氣稍有變化就會發作,喘不上氣來的時候整張臉都發青,父皇便會寸步不離地守著;
我知道他胃疾很重,吃不下什麼東西,御膳房換著花樣做藥膳,他也只能勉強用上幾口;
我知道他的腿早年受過傷,加上長年臥床肌肉萎縮,雖然知覺尚在,卻撐不住身體的重量,勉強站起來走上幾步就會氣喘吁吁、渾身發抖;
我知道他腰也不好,坐久了便疼得皺眉,骨痛常常發作,每逢陰雨天便疼得夜不能寐,父皇就整夜整夜地替他揉按,有時候自己熬得眼下青黑,第二天上朝時依然是那副不怒自威的模樣。
第230章 元令璋自白2
亞父的身上沒有一處是好的,可他到底好好地活到了現在。
只是這兩年,亞父的身體越發不好了。
他咳血的次數越來越多,昏睡的時間越來越長,見我的次數越來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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