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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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霽偏過頭去,喉嚨裡發出一陣乾澀的"呵呵"聲,整個人微微弓起來,手不自覺地按上了胃脘處。
剛嚥下去的那口藥汁混著酸水一起湧了上來,順著嘴角淌下去,沾溼了枕巾。
李良輔手忙腳亂地用帕子替他接住,又替他擦乾淨嘴角。
沈霽靠回枕上,喘了好一會兒,胸口不住地起伏著,臉色比方才更白了幾分。
他閉著眼,緩了一會兒,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沒事,再來。”
李良輔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他咬著嘴唇,又舀了一杓藥送過去,這一次喂得更慢更小心,每喂一口都要等沈霽嚥下去了、喘勻了,才喂下一口。
一碗藥喝了將近半個時辰,沈霽的額角沁出了一層薄汗,在燭火下閃著細碎的光。
他靠在枕上,手指搭在胃脘處,指尖微微蜷著,像是在按著那團怎麼也化不開的脹痛。
“本王睡一會兒,等陛下散朝了叫本王。”
“是。”
殿裡安靜了一會兒。
沈霽正要闔眼睡去,耳邊忽然捕捉到一陣鬼鬼祟祟的腳步聲,像是有人躡手躡腳地踩著地毯在挪動。
他的睫毛顫了一下,微微偏過頭,對著那腳步聲的方向。
"站住。"
腳步聲勐地停住了。
沈霽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簾子後面那個偷偷摸摸的身影上。
那個人影僵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一隻被逮住了偷吃的小貓。
沈霽的眉頭慢慢擰了起來,聲音裡帶著一絲極力壓著的低啞:"……出來。"
簾子被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帶著點嬰兒肥的小臉。
元令璋站在簾子後面,手裡還攥著那層明黃色的帷幔,臉上帶著一種"被抓了個正著"的心虛表情,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睛卻亮晶晶地望著沈霽。
他的肩上還揹著書袋,衣襬上沾著外頭的雪末,靴子也沒有換,顯然是從尚書房一路跑過來的。
"……亞父。"元令璋的聲音很小很小,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討好。
沈霽看著他,看著那個站在簾子後面、揹著書袋、滿臉心虛的孩子,胸口勐地一堵。
今天是臘月十六,尚書房下午有騎射課,他應該在演武場上跟著柳昭明練弓馬才對。
可他出現在了這裡,靴子上沾著雪,衣襬上還有沒拍乾淨的泥點子。
沈霽閉了閉眼,太陽穴突突地跳著,那股悶痛從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連指尖都開始發麻。
元令璋逃學了。
這孩子隨他,聰明,但也隨了元定堯,骨子裡有那麼一點桀驁。
他當年為著這個孩子,身子骨損傷得厲害,這麼些年深居簡出地養病,一直也騰不出多少精力教孩子。
元定堯更是不用說,一顆心都掛在了他身上,能分出些時間照看學業就不錯了,實在顧不上太多。
十歲的小太子,被闔宮上下捧著長大,雖說不曾養出驕縱的性子,卻也不是什麼循規蹈矩的主兒。
前幾日沈霽病情反覆,昏昏沉沉又燒了三天,連請安都沒讓人進來。
這孩子嘴上說著好好讀書,心裡頭大約一直惦記著。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元令璋以為他睡著了,才聽見極輕極淡的一聲:“你今日有騎射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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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教孩子的小沈
元令璋的眼睫飛快地眨了兩下,嘴唇抿得更緊了:“亞父,兒臣很多天沒見到您了,兒臣……兒臣很擔心您……”
十歲的小孩子站在那裡,穿著一身玄色繡金蟒的袍子,小小年紀已有幾分太子的威儀。
但此刻他垂著眼,抿著唇,那張酷似元定堯的臉裡寫滿了心虛和不甘。
沈霽看著他那張臉,看著那雙和自己頗有幾分相似的、亮晶晶的眼睛,胸口勐地一悶。
心口那陣悶痛驟然加重了,像是有隻無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臟,狠狠地擰了一下。
他偏過頭,勐地咳了幾聲。
那咳嗽聲又急又烈,每咳一聲整個人都往下滑一截,彷彿隨時會從榻上栽下去。
“殿下!”
“亞父!”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元令璋往前衝了一步想要上前,被李良輔一把攔住了。
李良輔一手託著沈霽的後背,一手端著溫熱清甜的雪梨水送到他嘴邊。
沈霽咳得根本喝不下去,水從嘴角淌下來,洇溼了衣襟,可他還在咳,咳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元令璋被他嚇得臉色煞白,站在榻邊不敢動,只一個勁兒地喊“亞父亞父”,聲音都變了調。
沈霽足足咳了一盞茶的功夫才漸漸平復下來。
他靠在枕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嘴角不知何時掛上了一縷淡淡的血絲,順著下頜淌下來,在素白的寢衣上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紅痕。
“跪下。”沈霽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元令璋沒有辯解,撲通一聲便跪了下去。
膝蓋磕在地磚上,聲音不小,可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仰著頭看著沈霽,眼淚在眼眶裡打著轉。
沈霽看著面前這個孩子,胸口那股又脹又痛的感覺翻湧上來,不知道是心疾犯了,還是別的什麼緣故。
這孩子長得實在像極了元定堯,性子裡的執拗也像,但那雙眼睛裡偶爾流露出來的溫軟,是隨了他的。
“知道自己錯在何處?”沈霽緩了緩氣息,問道。
元令璋抬起頭,看著榻上那個瘦弱得不成樣子的人,眼眶紅了,卻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兒臣不該逃學。”
“還有呢?”
元令璋咬了咬唇:“兒臣不該……不該私自過來,讓您擔心了。”
沈霽閉了閉眼。
他知道這孩子是擔心他的病才逃了學來看他,這份心意他並非不領。
可正因為如此,他才更不能縱容。
太子逃學,這事可大可小,但若往大了說,便是根基不穩。
朝堂上多少人盯著東宮的位置,多少人巴不得太子行差踏錯。
這是他和元定堯唯一的孩子,他得立起來。
“還有呢?”他又問了一遍。
元令璋愣了一下,想了想,搖頭道:“兒臣愚鈍,請亞父明示。”
沈霽看著他,那雙清透的眼眸裡映出小小的影子。
他忽然覺得有些喘不上氣,胸口悶得發慌,但他忍著不想在孩子面前表現出來,只是伸手去夠床邊矮几上的茶盞。
手指剛碰到杯沿,便是一陣控制不住的顫抖,茶盞晃了晃,險些傾倒。
李良輔眼疾手快地扶住,將茶盞遞到他手邊。
沈霽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隻手,瘦骨嶙峋,青筋畢露,抖得不成樣子。
他垂下眼,喝了口溫熱的參茶,壓下喉間那股腥甜。
“你還漏了一樣。”沈霽放下茶盞,聲音比方才更輕了幾分,“你不該……瞞著身邊的人偷偷過來。”
“你若光明正大地來,身邊伺候的人至少會來報給本王和陛下,可你偷偷摸摸逃學過來,對得起誰呢?”
元令璋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你心裡存了僥倖,覺得自己是太子,底下的人不敢為難你。”
“可今日你能為著擔心本王的身體逃學,明日便能為別的事藐視規矩。”
“太子殿下,你可知這世上最危險的不是做錯事,而是做錯了事卻覺得沒什麼大不了。”
一番話說完,沈霽已經有些撐不住了。
他的身子止不住地往下滑,靠枕塌了一塊,整個人歪在那裡,胸口劇烈起伏著,喘息聲粗重得嚇人。
李良輔嚇得臉色發白,趕緊上前將他扶住,又塞了兩個引枕在他身後,手忙腳亂地把人穩住了。
沈霽靠在枕上閉了一會兒眼,睫毛微微顫著,像蝴蝶折了翅膀,在風中苦苦掙扎。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睜開眼,看向跪在地上的元令璋。
那孩子跪得筆直,但眼淚已經無聲無息地淌了滿臉。
他沒哭出聲,只是倔強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臉,嘴唇咬得發白。
沈霽看著他,心像是被人攥住了,疼得厲害。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硬下了心腸。
"出去。"沈霽的聲音很輕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去廊下跪著。"
“殿下,太子殿下還小——”李良輔在旁邊小心翼翼地開口。
“小?”沈霽偏過頭看他,目光淡而清冽,“本王還能活幾年呢?他是太子,是儲君,是未來的天子,沒有人會因為他還小而對他手下留情。”
李良輔啞口無言。
沈霽又咳了兩聲,平復了一下唿吸,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去外頭跪一個時辰。一個時辰不到,不許起來。”
元令璋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但他沒有求饒,只是重重地磕了個頭,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兒臣領罰。亞父,您別生氣,兒臣知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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