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68頁
他爬起來,轉身往外走。
李良輔慌忙跟上去,在門口拉住他,親手給他披了件厚實的鶴氅,又把領口的毛領攏得嚴嚴實實,壓低聲音囑咐:“小殿下當心身子,外頭雪大,您當心些。”
元令璋點了點頭,吸了吸鼻子,大步走了出去。
外頭的雪不知什麼時候下得大了,漫天飛舞的雪花落在庭院的青磚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
元令璋走到院子正中,撩起袍角,直直地跪了下去。
鶴氅厚實,雪也剛被宮人清理過,積得不太深,膝蓋落在雪地上並不是很疼。
他跪在那裡,抬起頭看著紫宸殿緊閉的門扉,眼淚在臉上凍得冰涼。
不料大約跪了一刻鐘的工夫,紫宸殿的門忽然開了。
一個小太監跌跌撞撞地跑出來,臉色煞白,差點在臺階上滑倒。
緊接著,好幾個內侍魚貫而出,腳步急促,神色慌張,有人抬著擋風的圍屏,有人端著燒了銀絲炭的暖爐,有人抱著厚厚的狐裘披風。
元令璋心裡一沉,勐地站了起來,朝殿門方向跑去。
剛跑了兩步,便被身邊的太監攔住:“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您跪好,簡王殿下沒讓您起來。”
“怎麼了?!你們怎麼忽然出來了!”元令璋的聲音都在發抖,那張小臉上什麼威儀都沒有了,只剩下一個孩子不知所措的驚惶。
他還沒等到回答,紫宸殿的門就徹底開啟了。
元令璋親眼看著幾個侍衛抬著一架軟椅,從殿內慢慢走了出來。
沈霽靠在軟椅上,整個人幾乎是以六十度的角度半躺著,那副薄得近乎透明的身子被狐裘裹得嚴嚴實實,外面又裹了一層玄色的大氅,只露出一張蒼白的臉。
他腰後塞了三四個軟枕,兩側也有引枕託著他無力的身子。
李良輔亦步亦趨地跟著,一隻手扶著沈霽的肩,另一隻手託著他的腰側,小心翼翼地幫他維持著一個勉強能坐住的姿勢。
元令璋的臉一下子白透了。
他從雪地裡站起來,膝蓋都還沒來得及拍乾淨,三步並作兩步就要衝過來:“亞父!您怎麼出來了——”
“跪好。”
沈霽的聲音很虛浮,可那兩個字像是兩根針,把元令璋釘在了原地。
他停在幾步之外,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嘴唇哆嗦著,眼睛裡那層極力壓著的淚終於湧了上來,撲簌簌地往下掉。
第233章 陪孩子的小沈
雪還在下,一片一片落在沈霽的發上、肩上。
風一吹,他便勐地咳了起來,劇烈的、撕心裂肺的咳,整個人在椅子裡弓起了身子,肩膀聳動著,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李良輔急得眼眶都紅了,一手扶著他一手去撫他的背,聲音都在發顫:“殿下,殿下您何苦——奴才求您了,回屋去吧,外頭風大,您的身子經不住啊——”
沈霽咳了好一陣才堪堪止住,喘息著靠在椅背上,額上沁出細密的冷汗。
他微睜開眼,看著雪地裡那個小小的身影,聲音輕得像一縷隨時會斷的絲線:“璋兒,過來。”
元令璋已經嚇傻了。
他跪在雪地裡一動不動,看著軟椅上那個人,嘴唇哆嗦著,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視線模煳成了一片,可元令璋卻不敢眨眼。
他見過亞父虛弱的樣子,見過他咳血、昏厥、被太醫圍著搶救的樣子,可從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讓他覺得害怕。
亞父不該出來的。
他這樣的身子,怎麼能出來?
“璋兒。”沈霽又喚了一聲,聲音比方才更輕了,幾乎要被風吹散。
元令璋勐地回過神來,連滾帶爬地跑到軟椅前,在沈霽腳邊跪了下來。
他仰著頭看著沈霽,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亞父,亞父您回去——璋兒知道錯了,璋兒好好跪,您不要出來,太冷了,您會生病的——”
沈霽低頭看著他,目光中有嚴厲,有心疼,有太多太多說不出口的東西。
他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頭,可手剛抬起來便開始劇烈地顫抖,指節僵直,像是連這點力氣都攢不夠。
那隻手最終沒有落到元令璋頭上,而是無力地垂了下去,又被李良輔眼疾手快地接住,攏進厚實的袖中,捂在手爐上。
“璋兒,你是亞父的孩子,子不教,父之過。”沈霽的聲音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艱難地擠出來的,“你逃學……是亞父沒教好你。你受罰……亞父陪著你。”
元令璋哭得說不出話來,只是一個勁兒地搖頭。
沈霽不再看他,偏過頭對身後的李良輔道:“戒尺。”
李良輔整個人都不好了。
他跟了沈霽這麼多年,從簡王府到紫宸殿,從籍籍無名到如今這般光景,他太清楚這位主子的脾氣了。
平日裡溫柔和煦,骨子裡卻執拗得要命,認定的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猶猶豫豫地從袖中取出戒尺,遞到沈霽手中,背地裡則飛快朝身後的小太監使了個眼色。
那小太監心領神會,提著袍角就往太和殿的方向跑去。
沈霽沒有管那些,他深吸了一口氣,用力地握住那把烏木戒尺,看向跪在面前的元令璋:“手。”
元令璋抽噎著伸出雙手,掌心朝上,小小的一雙手凍得通紅。
沈霽舉起戒尺,落下去。
第一下,輕飄飄的,幾乎只是碰了一下便滑開了。
第二下稍好一些,發出輕微的“啪”一聲。
第三下還沒落到底,他的手腕勐地一軟,戒尺從他手中脫落,掉在雪地裡,砸出一個淺淺的印子。
沈霽看著那把掉在雪中的戒尺,沉默了片刻。
“李良輔。”他的聲音低得聽不太清了,“十下,替本王打完。”
李良輔的眼淚已經掉下來了,他彎腰撿起戒尺,走到元令璋面前。
小太子跪在地上,紅著眼眶,把雙手舉得高高的,沒有一絲躲閃的意思。
李良輔咬著牙,輕而又輕地打了十下。
那力道,連蚊子都拍不死。
但元令璋還是哭了。
不是因為疼,是因為他看見,沈霽在戒尺打完的那一刻,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撐,徹底癱軟在軟椅裡。
那張本就蒼白得沒有血色的臉,此刻更是灰敗得不像活人,睫毛虛虛地覆著,眼皮沉重得像是再也睜不開。
他的頭微微偏向一側,露出一截細瘦得驚人的脖頸,喉結在薄薄的皮膚下無力地凸著。
“亞父——!!”
元令璋撲了上去,伏在沈霽腳邊,把臉埋進他的膝頭,哭得渾身發抖,“亞父你不要嚇璋兒——璋兒再也不敢了——璋兒以後好好讀書,再也不逃學了——亞父你睜開眼看看璋兒——”
第234章 小元接人
沈霽的眼皮動了動,像是想睜開,卻怎麼也睜不開。
他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煳了,耳邊元令璋的哭聲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水,聽得不真切。
他感覺自己在往下墜,往一個很深很深的深淵裡墜,身體又輕又冷,彷彿不是自己的。
他想對璋兒說“別哭”,想抬手摸摸他的頭,可他的手指只是微微蜷了一下,便又無力地垂了下去。
李良輔在沈霽身邊急得團團轉,一面又命小太監去太和殿請元定堯,一面手忙腳亂地給沈霽攏緊大氅,把銅手爐塞進他懷裡,又用自己的手去捂他冰涼的手。
可沈霽的手怎麼也捂不熱,像是血脈裡的溫度都在一點一點流失。
“殿下,殿下您醒醒,您別嚇奴才——”李良輔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紫宸殿前的雪越下越大,漫天漫地的白。
院子裡的梅樹上積了厚厚的雪,偶爾有一枝被壓彎了,雪簌簌地落下來。
就在李良輔急得要喊人把沈霽抬回去的時候,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便聽見他乾爹李福全那尖細的嗓子在門外氣喘吁吁地喊了一嗓子:“陛下駕到——!”
這一聲還沒落下,來人已經匆匆進了殿門。
元定堯穿著一身明黃色的朝服,顯然是從太和殿直接趕過來的,連披風都沒來得及系。
他大步流星地走進來,玄色的靴子踩在雪地上,濺起細碎的雪沫。
身後跟著一大群內侍,個個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手裡的傘都來不及撐開。
他的臉色比雪還要冷,眼睛滿是壓不住的倉惶和怒氣。
李良輔看見元定堯的那一刻,腿一軟便跪了下去,聲音發顫:“陛下!殿下他——”
話沒說完,元定堯已經從他身邊大步走過。
他在軟椅前站定,彎下腰,伸出手,動作卻忽然頓住了。
他看見沈霽靠在那架特製的軟椅裡,睫毛上凝著細小的冰晶,嘴唇灰白,唿吸淺得幾乎看不出來。
他比前些年瘦了太多,臉頰的輪廓像是刀削出來的,下巴尖得讓人心驚。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