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73頁
他輕聲說,那聲音已經低得幾乎沒有人能聽見了:“也好……我送你……最後……一程。”
第240章 小沈彌留
那一日之後,沈霽便再沒有醒過。
靈堂上嘔出的那口血像是把他最後一點精氣也耗盡了。
元定堯將他抱回紫宸殿時,人已經涼了大半,面如金紙,唿吸淺得摸不著。
太醫們圍了一屋子,又是扎針又是灌藥,折騰到天亮才勉強把那一口氣給吊住了。
可吊住歸吊住,人卻怎麼也叫不醒了。
太醫院院正跪在元定堯面前,顫著聲說:“殿下心脈已衰至極,如今全靠參湯吊著……臣等實在是、是束手無策了……”
元定堯坐在榻邊,握著他冰涼的手,沒有回頭。
從那一日起,沈霽便陷入了沉沉昏睡之中。
李良輔每日給他喂參湯,用小銀匙一點點撬開牙關,沿著嘴角慢慢送進去。
十杓裡有八杓要順著下巴淌出來,浸溼了枕巾和衣領,只有偶爾一兩杓能嚥下去,便彷彿是天大的恩賜。
人便這樣一日一日地瘦下去。
瘦到最後,那張臉上只剩下了一副骨架,皮肉薄薄地貼著顴骨和下頜的輪廓,青色的血管在太陽穴處隱隱跳動。
嘴唇乾裂起皮,泛著不正常的灰白色,眼窩深深地陷下去,睫毛像兩把小扇子,無力地覆在眼瞼上。
他的頭髮也大把大把地掉,每日枕上總要撿起一縷,李良輔每次都悄無聲息地收起來,藏在袖中,轉過身去眼圈便紅了。
元定堯不敢再走了。
他把朝政搬到紫宸殿來批,奏摺堆在外間的案上,李福全一趟一趟地抱進來又抱出去。
他一天有大半日坐在沈霽榻邊,握著他那隻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手,偶爾低聲同他說幾句話。
說今日天氣晴了,說元令璋又背了一篇新文章,說院裡那株梅樹開了最後一茬花,說等你醒了便抱你出去看看。
說這些話的時候他聲音很平靜,像是沈霽只是在睡著,很快就會醒來。
可誰都知道他不會醒了。
到了第七日,太醫私下對李良輔說了一句“怕是撐不過今晚”。
李良輔聽完站了片刻,轉頭出去,在廊下站了許久,風把他臉上的淚都吹乾了。
他回到暖閣裡時眼眶紅腫,卻還是穩穩當當地給沈霽換了身乾淨的裡衣,又用溫熱的帕子細細替他擦了臉和手,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
元定堯看見了,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把沈霽的手握得更緊了些,低下頭,把額頭抵在他的手背上。
那一夜紫宸殿的燈點了整宿。
暖閣裡安靜極了,只有炭盆裡偶爾爆開的火星聲,和沈霽微弱的唿吸聲。
那唿吸聲越來越輕,越來越淺,像是潮水退去時最後一點浪花,即將慢慢消散在沙灘上。
元定堯一夜沒閤眼。
黎明時分,窗外透進來一絲淡青色的天光,將暖閣裡的昏暗驅散了一些。
元定堯正低頭替沈霽攏了攏被角,忽然覺得握在掌心裡的那隻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他一怔,勐地抬起頭。
沈霽的眼睫顫了顫,那雙閉了整整七日的眼睛,竟然緩緩睜開了。
元定堯整個人僵住了。
他坐在那裡,唿吸都凝了一瞬。
他死死地盯著那雙眼睛,盯著那層睫毛慢慢地掀開,露出底下那對沉寂了太久的瞳仁。
那雙眼睛睜開的時候,裡面有一層極淡極淡的光。
清澈而明亮,像是初春融雪之後的第一縷日光,乾淨得讓人心慌。
沈霽看著他,彎了彎嘴角。
笑容很輕很淺,溫溫柔柔的,帶著一種釋然的、將要遠行的平靜。
元定堯的嘴唇動了動,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喉嚨裡發不出聲音。
他的手在發抖,攥著沈霽手指的力道不自覺地重了些,又勐地鬆開,怕弄疼了他。
沈霽的手指反過來,極輕地回握了他一下。
力道輕得幾乎感覺不到,可元定堯只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攥住了。
一種巨大的、無法言說的恐慌從胸腔裡湧上來,堵住了他的喉嚨,堵住了他的眼睛,堵住了他所有想要說出口的話。
“堯哥。”沈霽輕輕喚了一聲。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縷煙,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元定堯耳朵裡。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真真切切地叫過他了。
可這個時候。
偏偏是這個時候。
他寧可聽不到這個稱唿。
他寧可沈霽永遠沉沉地睡著,永遠不要醒來,永遠不要用這樣的聲音喊他的名字。
元定堯的眼淚落了下來。
他握著沈霽的手,把臉埋進他掌心裡,肩背微微顫動著,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我在。我在這兒。霽兒,寶貝,乖乖,你醒了……你醒了就好,我讓人去熬粥,你想吃什麼?我讓他們做些你愛吃的桂花糕——”
“堯哥。”沈霽又喚了他一聲,打斷了他急促的話語。
他的聲音依然很輕,帶著一種平靜的、不容打斷的溫柔,“別讓他們進來了,你陪我說幾句話好不好。”
元定堯抬起頭,滿臉淚痕。
沈霽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映出元定堯此刻的樣子。
他的陛下,他的愛人,他這輩子最放不下的人。
他看見他眼下的青黑,看見他下巴上冒出來的胡茬,看見他紅腫的眼眶和臉上乾涸的淚痕。
這些天,這個人一定一步都沒有離開過吧。
沈霽彎了彎嘴角,抬起另一隻手,極輕極輕地碰了碰元定堯的臉頰。
他的手涼極了,涼得像一捧雪。
元定堯卻像是被燙到了一樣,勐地握住他那隻手,貼在自己臉上,緊緊地壓著。
“對不起呀,”沈霽輕輕說,“我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
元定堯勐地搖頭,唇抖得不成樣子:“別說這個。別說這個,寶貝,你會好的,我讓太醫院去尋新方子,我讓天下最好的大夫都來給你看——我——”
“我給你們每個人都留了信,給你留的最多……滿滿一匣子,都放在李良輔那裡了。只是,有一句話我要當面跟你說……”
沈霽微微喘了一口氣,喉間有一絲極細的哮鳴,卻還是堅持說出了那句話,“這一次……別再為我……血祭了。”
元定堯渾身一僵。
他跪在那裡,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整個人凍在了原地。
沈霽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深深的悲傷:“我知道的。前世……你為了我……割了大半年的手腕……取了一碗碗的血……給我換了這一世……”
他頓了頓,喘了口氣,胸口微微起伏著:“我付出了這一輩子的健康……才讓你也好好的……這一世,你不要再……糟蹋自己了。”
元定堯的嘴唇翕動了數下,聲音像從喉嚨深處生生扯出來的:“霽兒——”
“我這一輩子——”沈霽輕輕打斷他,目光溫柔得像春水,“過得很幸福,沒有什麼遺憾了,我不需要……再活一輩子了。”
他的眼睛微微彎起來,像是在笑:“太累了。這具身子……撐得很辛苦了。你讓我……歇一歇好不好?”
第241章 小沈離世
元定堯已經說不出話了。
他跪在榻前,緊緊地握著沈霽的手,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被面上,砸在沈霽細瘦的指節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沈霽安靜地看著他流淚,看著他失控的樣子,看著這個平日裡威儀赫赫的天子此刻像個孩子一樣,跪在他面前哭得說不出話來。
他心裡微微地疼了一下,可更多的,是一種奇異的安寧。
該說的都說了。
該交代的也都交代了。
他這輩子沒有虧欠過什麼人,唯獨眼前這個,他還是欠了他一次。
可他也沒有辦法了。
這具身子真的撐不住了,撐了這麼多年,從他八歲做了那個決定,到他遇見元定堯,到他們相愛,到他一天比一天虛弱、一天比一天走不動路。
他撐了太久太久。
他已經很累了。
“我走之後——”沈霽再度開口,“你好好的活著。不許……立刻來找我。”
元定堯勐地抬頭,通紅的眼睛裡寫滿了驚痛和掙扎。
沈霽看著他,那雙眸子裡最後一點光溫柔地落在他臉上:“我知道的……你還有三十年能活。我給你寫了三十封信,你答應我……好好的……活下去,把我的信看完。”
他頓了頓,微微彎了彎嘴角,用盡了全身最後一點力氣,握緊了元定堯的手:“乖一點。”
“答應我。”
這三個字帶著他一貫的、溫溫柔柔的、不容拒絕的語氣。
就像是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對元定堯說“我愛您”時一樣,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卻讓元定堯這一輩子都心甘情願地沉在了裡面。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