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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霽靠著軟枕,微微喘息著,胸口那件粗麻孝衣隨著唿吸輕輕起伏,每一下都顯得格外費力。

“讓人去……叫堯哥來吧。”沈霽輕聲說。

李良輔應了聲是,親自跑了出去。

元定堯來得很快。

他顯然是儀式結束接到了訊息便從祭壇那邊直接趕來的,明黃色的祭天禮服都沒來得及換,寬大的袖口被風灌得鼓起來,一路疾行而來。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額上還帶著細細的汗。

他看見沈霽穿著那件素白麻衣靠在枕上,整個人瘦得像一截被風吹乾的柳枝,寬大的孝衣空蕩蕩地罩在他身上,愈發襯得他骨瘦伶仃。

沈霽聽見動靜偏過頭來看他,那雙恢復了些許清明的眸子裡,映出元定堯穿著明黃禮服的身影。

他極輕極輕地彎了彎嘴角,像是想笑,卻沒笑出來。

沈霽抬起手,朝他招了招。

元定堯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榻前,半跪下去,握住他冰涼的手。

元定堯的手在微微發抖,握著沈霽的手卻極輕極穩,像是怕多用一分力道便會把人捏碎了。

“我陪你去。”

元定堯的聲音低沉而沙啞,他沒有問“你要去哪”,沒有說“你身子不能動”,他只是握著他的手,一字一句地告訴他,“你熬不住的,我抱你過去。”

沈霽看著他,那雙眼裡有千言萬語。

可他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元定堯將他從榻上抱起來的時候,沈霽在他懷裡輕得像一片羽毛。

粗麻孝衣粗糙的質地蹭在沈霽細嫩的皮膚上,他微微蹙了蹙眉,卻沒有出聲。

元定堯低頭看他一眼,將他往懷裡攏了攏,輕聲說:“疼嗎,我小心一點?”

沈霽靠在他胸口,眼皮半垂著,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陰影。

“沒事,走……吧。”

元定堯抱著他走出紫宸殿的時候,外面起了一陣風。

那風不冷,帶著二月早春特有的溼潤氣息,裹著泥土解凍之後的淡淡腥氣。

可那陣風吹在沈霽身上,他整個人勐地顫了一下,緊接著便是一陣壓抑的、沉悶的咳嗽。

那咳嗽從胸腔深處翻湧上來,帶著哮鳴音,嘶啞而沉重,像是一架散了架的風箱被強行拉扯著鼓風。

他咳得整個人在元定堯懷裡蜷縮起來,手指死死攥著元定堯的衣襟,指節泛白,瘦削的肩背劇烈地抖動著。

元定堯立刻停下腳步,側過身替他擋住風,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背。

李良輔手忙腳亂地跟上來,將一件厚實的鶴氅披在沈霽身上,又塞了個暖手爐在他懷裡,急得聲音都變了調:“殿下、殿下您怎麼樣——”

沈霽咳了好一陣才漸漸止住,靠在元定堯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上好不容易恢復的那一點血色又褪得一乾二淨,嘴唇呈現出一種淺淺的青紫色。

他的睫毛上凝著方才咳出的細碎淚珠,在日光下微微閃動,整個人像一隻被雨打溼了翅膀的鳥雀,奄奄一息地貼在元定堯懷中。

元定堯低頭看著他,喉結上下動了動,將他裹得更緊了一些,大步朝宮門方向走去。

一路上的宮人們看見皇帝抱著一個穿著素白衣裳的人匆匆走過,紛紛跪伏在地,頭也不敢抬。

可有眼尖的依舊看見了那件孝衣,看見了孝衣下那張瘦得脫了相卻依然依稀可見往日輪廓的臉。

很快便有宮人低下頭去,無聲地落了淚。

第239章 小沈跪別

元定堯抱著沈霽出了宮門,上了早已備好的馬車。

車內鋪了厚厚的錦褥,又放了四五個手爐,暖意融融。

他將沈霽放在錦褥上,讓他靠在自己懷裡,一隻手攏著他的肩,另一隻手握著他冰涼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著。

沈霽半昏半醒地靠在他身上,唿吸淺而急,帶著細微的哮鳴。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元定堯低下頭湊近去聽,只聽見斷斷續續的幾個字:“爺爺……”

元定堯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他閉上眼,把臉埋在沈霽的髮間,聲音嘶啞地應了一聲:“嗯,他一直在等你呢。”

馬車沿著宮道緩緩前行,駛向城東的方向。

蘇應淮的靈堂設在京郊一處清靜的別院裡。

那宅子是沈霽早年置下的,專給蘇應淮在京中落腳用。

蘇應淮無妻無子,去年手抖得實在使不了針了才離了宮。

他一個人在此處獨居,閒時種幾畦藥草,曬曬方子,偶爾入宮看看沈霽。

宅子不大,三進的院落,院子裡種了一棵老槐樹,據說有上百年的樹齡了。

馬車停在宅院門口的時候,元定堯先下了車,然後回身將沈霽抱了出來。

沈霽一出來便被風嗆了一下,偏過頭又是一陣低咳。

他咳得很吃力,整個人虛軟地靠在元定堯懷裡,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可他還是勉強撐著眼皮,朝那扇敞開的院門看去。

院子裡已經設好了靈堂。

白幡在風中輕輕飄動,素白的燈籠掛了兩排,紙錢燒過的灰燼被風吹起來,在院中打著旋兒。

幾個蘇應淮生前交好的友人守在靈前,看見元定堯抱著一個一身素衣的人進來,先是一愣,而後紛紛紅了眼眶,起身行禮。

元定堯微微頷首,抱著沈霽穿過庭院,走進靈堂。

靈堂正中停著一口黑漆棺材,棺蓋還未合上。

棺材前供著蘇應淮的靈位,上面寫著“故蘇公諱應淮之靈位”,字跡端正古樸。

靈位前擺著香爐、供果、紙錢,香爐裡三炷香燃得正旺,青煙裊裊上升,在靈堂裡瀰漫開來,帶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沈霽看著那個靈位,忽然動了動,像是想從元定堯懷裡下來。

他撐著元定堯的手臂,試圖自己站到地上。

可他的雙腿早已無力承重,剛沾到地便軟軟地往下滑,整個人幾乎是掛在元定堯身上的,膝蓋彎下去,根本站不住。

“乖寶——”

元定堯收緊手臂將他撈起來,聲音發緊。

沈霽搖了搖頭。

他抬起手,指了指地上的蒲團,嘴唇微微翕動著,喉結上下滾了數下,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扶……我……跪一會。”

元定堯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淚光在閃,可他還是照做了。

他彎下腰,一手攬著沈霽的背,一手託著他的腰,小心翼翼地將他放到了蒲團上。

沈霽的雙腿早就跪不住了,剛跪下去整個人便往前栽,元定堯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肩,讓他靠在自己腿上,才勉強維持住了那個跪姿。

沈霽跪在蘇應淮的靈前,素白的孝衣鋪在地上,粗麻的質地磨著他細瘦的膝蓋,硌得生疼。

他的身子微微前傾,額頭抵著冰涼的地面,整個人蜷縮在那裡,像一隻折了翅膀的鶴。

眼淚從他那雙半闔著的眼睛裡無聲地淌下來,一滴一滴落在蒲團上,落在粗麻孝衣的袖口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守靈的人中有一位年長者,與蘇應淮相交大半輩子,見狀再也忍不住,轉過身去捂住了臉,老淚縱橫。

另一個年輕些的則跪在靈堂一側,低著頭,肩膀劇烈地抖動著,手裡攥著一串佛珠,指節捏得發白。

元令璋不知何時也到了。

他站在靈堂門口,遠遠地看著自家亞父跪在蒲團上,小小的身子被那件寬大的麻衣裹著,瘦弱得不像一個已經三十多的成年人。

他沒有上前,只是站在門檻外,安安靜靜地看著,眼眶紅紅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身邊跟著的長壽想給他披件衣裳,被他輕輕推開了。

過了許久,久到香爐裡的三炷香燃盡了一半,沈霽才慢慢地從地上撐起來。

他撐得很艱難,手臂抖得厲害,像兩根不堪重負的枯枝。

元定堯及時扶住了他,將他重新攏進懷裡。

沈霽靠在他胸口,閉著眼歇了好一陣,緩過那陣天旋地轉的眩暈,才又睜開眼。

他看著蘇應淮的靈位,嘴唇翕動了許久,終於發出聲音:

“爺爺……你……總說……我……走……在你……前頭……”

他頓了頓,急促地喘了兩口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粗重的喘息聲在安靜的靈堂裡顯得格外清晰。

“你……怎麼……輸……了……啊。”

他彎了彎嘴角,想笑。

可那笑容還沒成型,便有一大口血從他唇間湧了出來,暗紅色的,帶著細碎的血沫,滴滴答答地落在素白的麻衣上。

靈堂裡頓時亂作一團。

李良輔撲上來扶沈霽的頭,老大夫慌忙起身去拿參片,元令璋終於忍不住跑了進來,撲到沈霽腳邊,緊緊攥著他冰涼的手指,哭著喊“亞父”。

沈霽靠在元定堯懷裡,血還在從他嘴角往外滲,可他眼睛卻一直望著那個靈位,目光晦澀得像深潭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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