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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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因為母后的事,心中對謝家很是愧疚,默許了謝庭筠將朕帶出宮,親自照料了三年。”
“謝庭筠……朕的舅舅……他是個極溫和的人,雖常年多病,但心性澄澈,腹有丘壑,他教朕讀書習字,守心正性,是朕年少時,為數不多得到過的幾分善意。”
“後來朕回了宮,再後來一朝御極,掌權天下,朕慢慢發覺,朕下意識會對體弱溫和、腹有詩書之人多關注那麼兩分。”
“可是霽兒,朕分得清喜好與心動,那至多是順眼,從不是情愛。”
他低頭,額頭輕輕抵著沈霽的額心,語氣鄭重得近乎虔誠。
“那日在公主府,朕看見你摔了,心跳如鼓,方寸大亂,生怕你有一分一毫的不好。”
“朕動心的,是你,就只是你沈霽這個人,與你是否體弱,沒有半分關係。”
“正是因為朕心悅於你,朕更希望你好,希望你無病無災,平安康健,不用受這病痛纏身之苦。”
第19章 上山
這些過往,本是帝王深藏心底,不欲外告的深宮密辛。
元定堯曾在御極之後將這段晦暗來路反覆咀嚼千回萬遍,並決意將之永封心底。
無他,對一位如今高高在上、冷冽肅殺的君主而言,這般過往,這等心緒,實在太可憐了些。
他不願再讓任何人窺見自己身若飄零的幼年。
可懷中人不同。
那是他初見就為之傾心,憐寵無度,只恨不能日日夜夜,堆金積玉的護著寵著,將人養得矜貴放肆的心上人。
他捨不得叫他有半分失望。
而沈霽聽得心口一縮。
他從不知曉,這位高高在上、無所不能的帝王,竟也有過這般孤苦無助的過往。
沈霽鼻尖一酸,眼眶瞬間泛紅,水汽漫上睫尖,整個人輕輕往元定堯懷裡縮了縮,小聲哽咽:“堯哥……我……對不起……我不該……”
聲音細弱發顫,滿是心疼與憐惜,聽得人心頭髮軟。
元定堯見他眼眶紅紅,眼底含著幾點赤澄澄的水霧,一副可憐又可愛的模樣,忍不住低頭親了親那人瀲灩著水光的眼睛,嘴上卻哄著人轉移話題:
“都過去了,朕現在不是好好的嗎?不說這些舊事了,免得你跟著難過。”
元定堯指尖蹭了蹭他略還有些豐盈的臉頰,重新提起方才的事,柔聲問道:“先前說的護國寺頭香,你到底想不想去?”
沈霽眼睛微微一亮,可那點雀躍剛浮上來,又被層層顧慮壓了下去。
他垂眸看著被自己精心打造的,孱弱無力的雙腿,聲音輕了幾分:“我是想去……可是,我走不了山路,又如何能進的了護國寺的山門……”
這話剛落,腦海裡立刻蹦出002脆生生的聲音:
【宿主別擔心!輕度病症是可以暫時關閉的!我幫你暫時壓制心疾和腿疾,難得走一次山路沒問題哦!】
沈霽在心底默默翻了個白眼,一時又好氣又好笑:
【小二你怎麼忽然冒出來了,沒事多去系統空間找你那些好朋友玩,少管這些,我病了這麼多年,忽然好到能走山路也太奇怪了吧。】
系統“哦”了一聲,委屈巴巴又閉了麥。
這兩年,沈霽系統商城裡該兌換的都兌好了,系統功能用的少,平日裡乾脆開了安全檢測功能,放002出去到處熘達,很少再找它。
元定堯聽見他這話,心底泛起一陣細密的心疼,他垂眸看著少年纖若無骨的雙腿,指尖輕輕覆上去,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他。
他穩住語氣,只把話說得隨意又自信:
“霽兒是不是太小看朕了?朕少時開弓可是三石力,前些年親率鐵騎在沙場廝殺,幾百裡奔襲都不在話下,只不過這兩年天下太平,久不上戰場,才筋骨鬆了些。”
他俯身在沈霽耳邊,聲音低沉又安心:“你這點分量,朕抱你上去便是了。”
“可是……除夕那日護國寺人那麼多,又多是世家權貴,您一露面定會被人認出來的,又怎麼能抱著我上去?”
元定堯低笑出聲,胸腔震動,暖意傳遍懷中人全身。
他低頭,語氣帶著十足的篤定:“這些事,自然用不著你操心。朕既然開口問你,自然有萬全的辦法。”
“你只需回答,想去,還是不想去。”
沈霽抬眸,撞進他滿是柔情的眼底,唇角揚起點明亮的笑意,輕輕開口:
“想去。”
“堯哥,我要去的。”
……
自那日元定堯提起護國寺頭香,沈霽一顆心懸著,輾轉憂心了整整兩日。
他思來想去,只當陛下要麼早已派人連夜排隊佔位,要麼便是悄無聲息斥下巨資,將那萬眾爭搶的頭香資格提前買下。
只是,那日堯哥說要親自抱他上山。他一想到春節當天人頭攢動、世家權貴雲集,若是被人看見九五之尊抱著他……
光是想想,沈霽便心口發緊,一陣細碎的心悸湧上來,連唿吸都輕了幾分。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當日竟是這般光景。
窗外還浸在一片深青薄霧裡,天邊連一絲魚肚白都未泛起,沈霽便感覺到床榻微微一陷。
“霽兒,醒醒,帶你去上香了。”
元定堯的聲音壓得極低,像羽毛輕輕拂過心尖。他伸手試了試少年的額溫,又摸了摸他露在被褥外的指尖,見有些微涼,便輕輕將人往懷裡帶了帶。
熟悉的松木氣息裹著暖意覆下來,他下意識往熱源處蹭了蹭,睫毛顫了半天,也沒能掀開一條縫。
“……堯哥?”
他本就氣血不足、嗜睡倦怠,這個時辰被叫醒,整個人都陷在一片混沌裡,只軟軟靠在枕上,連意識都是散的。
“是我。”元定堯低笑,指尖輕輕蹭了蹭他泛紅的眼角,“該起來了,再不起,可趕不上燒頭香了。”
這話讓沈霽勉強提起一絲精神,可眼皮依舊重得像墜了鉛,胸口微微發悶,淺淺喘了兩下,整個人乖乖癱在床榻上,任由元定堯擺佈。
元定堯知他這會兒醒不過神,也不催他,只親自俯身,替他換上內裡柔軟的棉衫,再裹上一層暖絨中衣,最後披上那件雪白狐裘大氅,連領口都細細繫好,只露出一張蒼白小巧的臉。
指尖觸到少年微涼單薄的身子,元定堯眼底閃過一絲憂色。
“冷不冷?”元定堯低聲問。
沈霽迷迷煳煳應著,氣息輕淺:“不冷……暖的。”
待穿戴整齊,元定堯又轉身取來早已溫好的姜棗茶,瓷杓舀起一小口,先在唇邊試了溫度,才湊到他唇邊:“喝兩口暖暖身子,你氣血弱,這麼早起來空腹受不住。”
沈霽乖乖張口,甜暖的茶湯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幾分四肢百骸裡的寒意。他胃口淺,喝不了兩口便偏開頭,睫毛耷拉著,一副又要睡過去的模樣。
元定堯無奈,也不勉強,將瓷盞放到一旁,俯身便將人穩穩打橫抱起。
“再睡會兒吧,到了朕叫你。”
沈霽往他懷裡縮了縮,鼻尖蹭過他的衣襟,幾乎是瞬間便陷回了淺眠。
一路馬車平穩,車廂內鋪著厚厚的長毛狐絨毯,燻著安神的洛河歲宜香,半點顛簸都沒有。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緩緩停下。
元定堯低頭,看著懷中人睡得臉頰微紅,唇瓣淺粉,一副孱弱無害的可憐模樣,心頭軟得一塌煳塗,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霽兒,醒一醒,我們到了。”
第20章 上山閒談
沈霽睫毛顫了許久,才勉強掀開一條眼縫,眼神渙散,好一會兒都聚不起光。
“……到哪兒了?”
他聲音輕軟發啞,帶著剛睡醒的鼻音,胸口微微起伏,氣息還未穩,連說話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淺促。
“護國寺山腳下。”元定堯溫聲回答,從一旁食盒裡取出一碟蒸得軟糯的山藥糕,掰下一小塊遞到他唇邊,
“乖,先吃兩口墊一墊,時間還早,不著急。你脾胃弱,空著身子上山,一會兒該犯惡心了。”
沈霽下意識張口,糕體綿軟清甜,入口即化,確是很合他的口味。
他有一下沒一下地嚥了兩塊,便輕輕偏頭,伸手推了推他的手腕:“吃不下了……飽了。”
“真不吃了?”元定堯哄他,“再吃一口,就一口。”
沈霽抿緊唇,搖了搖頭,語氣裡不自覺泛起一絲淺淺的委屈:“吃不下了……再吃我要難受了。”
元定堯見狀,立刻便收了糕點,拿帕子輕輕擦了擦他的唇角:“好,不吃了,都聽你的。”
說罷,他緊了緊裹在沈霽身上的大氅,確認風絲都鑽不進來,才抱著人彎腰走下馬車。
落地的一瞬,沈霽勐然一怔。
他們在的地方,是山側一處極為僻靜的角落。
四下安靜得很,草木清幽,晨霧未散,只有淡淡的山風拂過枝葉,半點沒有他想象中人山人海、喧囂擁擠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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