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7頁
他偶一抬眼,撞進少年含笑專注的目光,心頭一軟,筆下的線條都柔和了幾分。
屋內安靜許久,唯有筆尖劃過宣紙的輕響。
片刻後,元定堯忽然開口,聲音低沉溫和,混著暖日清風,格外動人:“霽兒,馬上就是新年了,你想不想隨朕去護國寺,上今年的頭香?”
沈霽捧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抬眸看向他,眼底掠過一絲錯愕。
護國寺的新年頭香,何等金貴?何等難得?
那是京中一眾皇室宗親、王公貴族擠破頭都未必能爭到的機緣。
每年除夕未至,護國寺外的長隊便已蜿蜒數里,從山門一直排到街口,富商巨賈、世家子弟、皇室宗親擠作一團。
不少心誠的人帶著鋪蓋乾糧,提前二三十個時辰就來佔位置,只為博一個機緣。
更有甚者,為了這一炷香,不惜擲出數萬兩白銀,不說遠的,就說去年的頭香,便是被一位江南鹽商以十萬兩的天價拍得,一時轟動京城。
尋常人連靠近山腳都難。他一個尋常尚書之子,又常年被病痛纏身,連上山的臺階都走不了,怎麼能去?
他怔了半晌,才輕聲反問:“堯哥……可是想去求什麼?”
元定堯筆尖未停,唇角彎起一抹溫柔弧度,語氣自然得不能再自然:“自然是求朕的霽兒,無病無災,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輕飄飄一句話,卻像一塊巨石砸進沈霽的心湖,瞬間激起千層浪。
他勐地頓住,指尖微微收緊,杯壁的溫度似乎都暖不透心底驟然翻湧的複雜情緒。
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堯哥前世也為他求過神佛保佑,只是那時他受盡磋磨,身子已然油盡燈枯,連江院判專門用來吊命的湯藥都咽不下了,便是真有神仙也救不了他。
今生雖說還是一副病病殃殃的模樣,但這都是他藉著系統刻意維持的,若是隻求一個長命百歲,系統早就答應過他,若是想要健康……
他沉默片刻,垂著眼簾,聲音輕得幾乎要融進風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遲疑與不安:“陛下……不喜歡我這樣嗎?”
元定堯筆尖一頓,並未多想,只當他心思敏感,又胡思亂想了,一邊淡淡暈染著墨色,一邊隨口應道:“朕自然喜歡。”
沈霽心頭一緊,指尖攥得更緊。
他自然是清楚,護國寺的頭香有多難得,元定堯想為他求這般珍貴的機緣,本是一番好意。
可他心底那點隱秘的想法,卻在此刻瘋狂探出。
他咬了咬下唇,終於還是把深藏心底的猜測,輕輕說了出口:“我以為……堯哥會更喜歡我現在這樣。”
“……”
元定堯徹底停下了筆。
他緩緩轉過身,看向椅上的少年,只見沈霽垂著頭,長髮遮住半張側臉,看不清神情,卻分明能感覺到,他不是在說笑,心中藏著沉甸甸的心事。
元定堯臉色微斂,放下筆快步走過去,在他身前蹲下,伸手輕輕將人攬進懷裡,語氣不動聲色,卻分明帶著幾分探尋:“哪樣?”
沈霽埋在他肩頭,鼻尖縈繞著熟悉的松香,沉默了好一會兒,實在找不到更妥帖、更溫和些的形容,只能儘量平和地,輕輕吐出幾個字:
“病著的……依賴您的樣子。”
話音落下,元定堯心頭一震。
他勐地低頭,看向懷中人,只見少年垂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衣襬,指節都微微泛白,一副不安又隱忍的模樣。
元定堯連忙伸手,將他攥得發白的手指一根根掰開,輕輕握在自己掌心,話語間也忍不住帶上幾分心疼:“別用力,仔細傷著自己,好好的手,攥壞了怎麼辦。”
他頓了頓,儘量裝作若無其事地追問道:“好端端的,怎麼忽然說這話?你怎會這麼想?”
第18章 坦誠相告
沈霽胸口微微發悶。
一陣細微的心悸順著心口漫開,他下意識輕喘了一下,只覺氣血一時提不上來,是他今生無比熟悉的虛弱無力感。
他不能說重生,不能說前世臨終前那番剖白,更不能說,元定堯確實未曾否認他的猜測。
他只能垂著眼,聲音輕淺,帶著幾分含煳的篤定:“那日在公主府,我心疾發作,摔在您跟前……您不是對我一見傾心嗎?”
元定堯一怔,隨即長長嘆了口氣,語氣有些無奈。
他收緊手臂,將人抱得更緊一些,耐心解釋:“霽兒,朕不是對你那副樣子動心。”
“朕登基這些年,明裡暗裡,故意摔在朕面前博同情、裝可憐的人,數不勝數,若是每一個都喜歡,朕這顆心便是分成千百片,也不夠用。”
“朕喜歡的,從來都是你沈霽這個人,不是你病著的樣子。”他低頭,蹭了蹭少年的發頂,語氣帶著幾分嗔怪,“怎麼總是胡思亂想,還把自己想得這般不堪?”
沈霽沉默了片刻,一時有些遲疑。
前世他已猜到些許,元定堯那時也未曾反駁自己的偏好,反倒額外告訴了他,他究竟是怎麼會被他看見。
他輕輕動了動唇,聲音細弱卻堅持:“……可,您也喜歡我這樣,不是嗎?我喜歡您,自然也想讓您高興。”
元定堯看著他眼底的執拗,終是無奈,輕輕點頭,坦然承認:“朕是有些喜歡你現在這副模樣,見你弱不禁風、事事依賴著朕,朕心裡也會歡喜,也會想把你捧在手心裡好生護著。”
“但那是錦上添花,不是非此不可。”
他握住沈霽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語氣認真而鄭重:“霽兒,朕喜歡你,是無論你健康也好,病弱也罷,朕都喜歡。”
“不是因為你多虛弱,多依賴朕,而是因為你是你。”
“霽兒,你該自信一點,朕從前二十五年從未如此深切地為一個人心動過,朕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說到這裡,元定堯忽然反應過來什麼,語氣驟然一沉,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冷意與後怕,緊緊盯著他:“老實說,你是什麼時候看出來的?這段日子,你有沒有故意糟蹋自己的身子?”
沈霽心頭一跳,連忙搖頭,眼神極為坦蕩:“沒有。我只是隱隱約約感覺到,從未故意做些什麼糟蹋身體。我本就是這副模樣,認識堯哥之前,不也常年病著嗎?哪裡還用得著故意。”
拋開系統不談,他說的倒也是實話。
若非有系統在,他便是再想用病弱之軀接近元定堯,也不敢做到現在這個地步,更別說拿性命開玩笑。
只是心底也暗自慶幸,幸好沒有真的傷身,不然依著元定堯這會兒對他身體健康的看重程度,今日這番心思被戳破,還不知要惹出多大麻煩。
元定堯盯著他看了半晌,見他眼神堅定,不似說謊,臉色才稍稍緩和,卻依舊冷著聲警告:“你最好是真的沒有。若是被朕發現,你故意不好好養病,拿自己的身子賭氣……”
他語氣一沉,帶著帝王獨有的強勢與佔有欲:“朕就把你關在紫宸殿,一步都不準出去,日日親自盯著你養身子,看你還敢不敢胡鬧。”
沈霽連忙往他懷裡縮了縮,乖乖點頭:“我知道了,真的沒有,以後也不會。”
元定堯這才鬆了口氣,伸手輕輕揉了揉他的頭,語氣重新軟下來,帶著無盡認真:“霽兒,你要記住。朕在乎你,所以朕只盼你活得開心一點,久一點,別的什麼都不重要。”
“你不能為了朕那點微不足道的喜好,用身體做賭注,朕會擔心的。”
沈霽靠在他懷裡,鼻尖發酸,眼眶微微發熱,重重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堯哥。”
幸好。
幸好當年系統選中了他,不然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樣兩難的境遇。
堯哥若是知道他這些年一直刻意放縱自己的病情,怕是會被他氣死吧。
沉默片刻,沈霽輕輕動了動唇,聲音細弱卻帶著一絲難掩的好奇:“我……其實我有些想知道,您為何會偏偏對弱不禁風的人,多幾分上心呢?您可以告訴我嗎?”
這話問得遲疑。前世他二人之間隔著猜忌與生死,縱然情深,也從未這般剖白心事。
元定堯抱著他的手臂微微一僵,眸色沉了沉,像是想起了極久遠的舊事。他沉默片刻,指尖輕輕摩挲著沈霽單薄的肩背,聲音放得極低,帶著幾分從未對人言說過的澀意,緩緩開口。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朕年少時,很不得母后疼愛。”
“母后生下皇姐後,多年不得子,好不容易有了朕,卻於孕期遭人暗害,胃口大開,又被人哄著進補過甚,最後胎大難產,險些送了性命,身形容貌也再不復從前。”
“她將所有怨懟都算在朕身上,自朕落地,便對朕不聞不問,視同陌路。”
“宮中人最是捧高踩低,見朕無人看顧,連粗使宮人都敢肆意凌虐,凍餓毆打皆是常事。”
“三歲那年冬日,朕被生生按在水塘裡險些溺死,是父皇,與當時的謝家家主——朕的舅舅謝庭筠,一併救下了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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