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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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著的時候極少,一日十二個時辰,能真正睜開眼的功夫加起來也不到半個時辰。
偶爾從高熱的混沌裡掙扎著醒轉,他目光也是渙散的,空洞地望著床頂,沒有半分神采。
腦海裡反反覆復,全是元定堯那日轉身離去時冷厲的眉眼,是他字字刺骨的斥責,是他毫不留情的背影。
驚惶與恐懼像冰冷的藤蔓,死死纏上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他怕陛下厭棄了他。
怕自己這般肆意,徹底磨掉了帝王所有的耐心與溫柔。
怕從此以後,那人再也不會踏足清霽軒,再也不會溫柔地抱他,哄他喝藥,揉著他的發頂,說他是自個兒心尖尖上的寶貝。
怕……陛下從此,不喜歡他了。
濃烈的自厭情緒翻湧而上,幾乎將他淹沒。
是他不好,是他不聽話,是他故意糟踐身子,才惹得陛下如此大怒。
是他活該。
既然陛下不願再見他,也不必猶豫那麼多了,總歸有002在,他是死不了的,就讓這副殘破的身子再多回報陛下幾分吧。
他指尖蜷縮在錦被裡,冰涼一片,連一絲暖意都沒有,索性徹底放任了自己。
系統面板上的警告提示他統統視而不見,高熱、咳疾、心悸、氣喘、反胃,所有的不適他都任由其肆虐。
他就這般安靜地躺著,任由身子一日壞過一日,直到徹底起不得身,連抬一抬手指都成了難事。
微婉端著熬得濃黑的藥湯進來,小心翼翼地將他半扶起來,讓他靠在自己肩頭。
沈霽眼皮沉重得像是黏住了,勉強掀開一條縫,整個人軟得沒有一絲力氣,頭微微歪著,任由她以銀匙舀了藥汁送到唇邊。
他如今連吞嚥都顯得費力的很,剛沾到一點藥汁,便嗆得喉間發緊,細碎地咳了起來。
不過勉強嚥下去兩三口,整個人便氣力不支,頭一歪,又昏死過去。
藥汁順著他蒼白的唇角滑落,滴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觸目驚心。
沈府上下人心惶惶,只得對外緊閉大門,謝絕一切訪客,連元承煜幾人遣人來問,都被一一婉拒,一時間,京中暗流湧動。
而皇宮大內,氣氛同樣凝滯得如同寒冬冰封,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元定堯這些日子脾氣極差,周身戾氣翻湧,簡直稱得上一句生人勿近。
早朝之上,往日些許小事尚可一笑置之,如今卻能瞬間點燃他的怒火。
朝臣奏事稍有不慎,便被他當眾罵得狗血淋頭,戰戰兢兢。
偌大的金鑾殿內,人人自危,連大氣都不敢喘。
誰都看得出來,陛下心中積著滔天怒火,卻又無處發洩,只能在朝堂之上肆意傾瀉。
他再沒踏足過沈府一步。
彷彿只要不去看,不去聽,便能自欺欺人地當作一切都沒發生,當作沈霽依舊好好地呆在清霽軒裡。
下朝之後,他便把自己關在御書房,成堆的奏摺攤在案上,筆下批閱的字跡凌厲如刀,每一筆都透著壓抑到極致的狂躁與怒意。
可他自己知道,他根本靜不下心,眼前反反覆復,全是那日沈霽蒼白脆弱的模樣。
他氣,氣得心口發疼。
氣沈霽把自己的性命看得輕如草芥。
氣自己掏心掏肺地護著寵著,那人卻半點不在意。
氣他明明答應過會好好照顧自己,偏偏為了一時賭氣,把自己折騰得半死不活。
可氣到極致,心底最深處,卻是壓不住的慌亂與擔憂。
殿內靜得可怕,連唿吸聲都放得極輕。
小太監端著熱茶輕手輕腳地上前,屈膝將茶盞遞到案前:“陛下,您喝口茶歇歇吧……”
元定堯伸手接過,指尖剛觸到溫熱的瓷杯,像是被燙到,又像是積壓多日的怒火終於找到了出口,狠狠將茶盞磕在御案之上。
“哐當”一聲脆響,熱茶四濺,浸溼了奏摺邊角。
“廢物!連杯茶都沏不好!朕養著你們這群人,有何用處!”
他厲聲怒斥,聲線冷沉駭人,周身戾氣幾乎要溢位來。
小太監嚇得魂飛魄散,“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發抖,連連磕頭,額頭很快便滲出血跡。
李福全見狀,連忙上前打圓場,好說歹說讓人連滾帶爬地退了下去。
他跟在帝王身邊近二十載,心裡跟明鏡似的。
陛下哪裡是跟一杯茶、一個奴才置氣,分明是和公子鬧了脾氣。
公子身子金貴,陛下捨不得對人發脾氣,只能把所有的怒火、憋屈、心疼,全撒在了底下人身上。
李福全斟酌再三,壯著膽子上前一步,聲音放得極低,委婉試探:“陛下,您好些日子……沒去沈府瞧瞧,不知公子身子,可好些了?”
這話一出,當即踩了雷。
“砰”的一聲巨響,元定堯勐地拍案而起,墨玉般的眸底戾氣暴漲,臉色陰沉得可怕:“你提他做什麼!”
李福全心頭一緊,立刻跪倒在地,不敢再言。
帝王胸口劇烈起伏,語氣又冷又狠,字字都帶著口是心非的惱意:“他能如何?他自己都不在意自己的身子,肆意糟踐,任性妄為,朕……”
話說到一半,卻驟然頓住,餘下的話語死死堵在喉間,說不出口,也咽不下去。
元定堯臉色鐵青,揮袖怒道:“多嘴多舌,以下犯上!滾下去,杖責二十!”
李福全不敢辯解,磕頭領旨。
可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御書房內死寂蔓延,帝王僵立在御案之前,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
心頭那股壓不住的擔憂與牽掛,如同潮水般瘋狂氾濫,瞬間淹沒了所有的傲氣與怒火。
沈霽這些時日身子本來就不好。
那日又被他那樣厲聲斥責。
這幾日他沒去看他,他又那般愛鑽牛角尖……
他會出事的。
元定堯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煩躁已經被一片難以掩飾的焦灼取代。
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慌亂,對著殿外冷聲道:“回來。”
李福全連忙踉蹌著返回。
“閉嘴,滾過來。”帝王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強裝的冷硬,
“你去……悄悄派人去那邊打聽,不許聲張,不許驚動任何人,看看霽……他到底怎麼樣了。”
他刻意頓住了那個“霽”字,彷彿只要不說出口,就能維持住最後一絲帝王的尊嚴。
李福全心頭一鬆,連忙領命,火速趕往沈府。
第35章 某人後悔
不過半個時辰,李福全匆匆折返,臉色凝重地衝進御書房,撲通跪倒在地,聲音發顫,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慌:
“陛下!不好了!公子他……病重昏迷,高熱不退,已然水米不進多日了!”
“沈府已經閉門謝客,江太醫說公子怕是不太好了!”
話音落下。
御書房內死寂一片。
元定堯僵在原地,臉上血色盡褪,耳邊嗡嗡作響。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不見,只剩下李福全那幾句驚慌的話語,反覆在腦海裡炸開——
病重昏迷。
高熱不退。
短短几個字,如同最鋒利的刀刃,狠狠刺穿了他所有的偽裝。
他以為,沈霽只是鬧脾氣,他冷一冷,罰一罰,正好讓那人乖乖知錯,養好身子。
可他從沒想過,那人會走到這般兇險的地步。
滔天的恐慌與自責,瞬間將他淹沒。
是他的錯。
全是他的錯。
他明知道沈霽身子孱弱,明知道那人心思敏感,明知道他被自己慣得嬌氣萬分,受不得半句重話,卻偏偏要對他說那般嚴厲的言語,偏偏要轉身就走,冷著他,晾著他,讓他在恐懼與不安裡,一點點熬垮自己。
他是天子,手握天下生殺,怎麼偏偏對自個兒放在心尖上的人這般苛責。
“備駕……”
元定堯開口,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立刻備駕,去沈府!快!”
御駕一路風馳電掣,直奔沈府。
元定堯周身寒氣懾人,臉色沉得如同暴雨將至,一路上指尖死死攥著扶手,連唿吸都繃得發緊。
他從未如此失態,往日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天子,此刻下頜緊繃,眼底翻湧著驚恐慌亂,連坐姿都穩不住。
御駕剛停在沈府門前,元定堯不等下人開門,便親自掀簾而下,玄色龍袍掃過青石地面,帶起一陣急風。
沈光啟在門前等候,一見天子駕臨,臉色驟變,剛要跪地行禮,便被帝王一把扶住,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不必多禮,他呢?”
“在……在清霽軒。”沈光啟聲音發顫,眼底佈滿紅血絲,顯然已是多日未曾閤眼。
元定堯不再多言,大步衝向內院。
清霽軒內死寂一片,藥味濃重嗆鼻,混合著淡淡的安神香,瀰漫在每一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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