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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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份自在,在開春之後,悄悄變了味道。
東風漸軟,新綠抽枝,三年一度的春闈如期而至。
劉鳴澗、蘇清和、陸崢三人皆是今科應試士子,臨考前幾日,幾人依舊照常來沈府,只是言談間,下意識避開了所有與科舉、考場、功名相關的字眼。
一日午後,陽光正好。
陸崢性子最是心直口快,一時不慎,笑著提起:“阿霽,以你的學問,若是今年下場,怕是我們……”
第33章 春闈之變
話未說完,便被蘇清和輕輕碰了一下手肘,硬生生打斷。
劉鳴澗立刻岔開話題,說起街邊新出的糖糕滋味;元承煜亦不動聲色轉移視線,拿起桌上書卷隨意翻看。
不過一瞬的尷尬,卻清晰落進沈霽眼底。
他指尖微微一頓,握著書卷的手輕輕收緊。
沈霽是何等心思玲瓏之人,此前只當友人們親厚相待,便也坦然相交。只是此刻那瞬間的沉默與避讓,讓他驟然驚醒。
這些日子府中上下緊繃又小心翼翼的氣氛,原來全是因為,所有人都認定他會因不能參加科舉而沮喪難過。
他們怕他因不能科舉而失落,怕他因身有殘疾而自卑,怕一句話不慎,便戳中他的“痛處”。
更讓他心頭髮澀的是,他與陛下的關係如今不同往日。
這些友人待他,雖也是真心親近,可那份親近裡,多了謹慎,多了顧忌,多了身不由己的分寸。
想來他們家中長輩,早已反覆叮囑,讓他們務必謹言慎行,不可觸怒龍顏,更不可傷了他的心。
曾經那般坦蕩自在、不分彼此的相交,終究還是多了一層小心翼翼的呵護與遷就。
沈霽面上不動聲色,心底卻緩緩泛起一層薄薄的倦意與無力。
他哪會在乎科舉,在乎功名,在乎什麼金榜題名。
前世七年,他早已受夠了官場傾軋與奔波勞碌,後來又是舉族流放,身子徹底垮掉,陛下為他傾盡舉國之力,百般調養也不過落得早早離世。
該經歷的、該擁有的,他早已嚐遍。
這些年一直堅持讀書,一是真心喜愛,二是為閒時打發時光,更重要的,是為了維持自己驚才絕豔的人設——畢竟天妒英才,總比平庸無能更能讓人放在心上。
更何況,今生這副身子的孱弱病痛,本就是他借系統刻意為之,他有自己決心要做的事,又怎會有半分介懷不甘。
可所有人都認定他在意,認定他委屈,認定他藏著難言的酸楚。
越是解釋,越顯得欲蓋彌彰;越是平靜,越叫人放心不下。
周遭那層無形的、輕柔的、卻又沉甸甸的小心翼翼,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想掙脫,卻無從開口。
思來想去,只剩萬般無奈。
一時之間,他竟生出一絲破罐破摔的念頭,既然所有人都覺得他“心中鬱結”,那他乾脆遂了所有人的意,也好順勢多得些積分。
他在系統面板裡精挑細選了一番,最後選了咳疾和低熱,而後又故意開了一夜窗,本就未完全痊癒的身子,當即低熱微燒,伴著連綿咳疾,順理成章地又病了一場。
這一病,他臉色徹底褪盡血色,眼窩微微泛青,唇瓣幹得起了細皮,整個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裹在錦被裡,只露出一小截蒼白纖細的手腕,腕骨突兀,看著格外惹人疼惜。
訊息一出,清霽軒內眾人果然鬆了口氣,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樣,伺候得愈發細緻小心。
沈霽躺在榻上,只覺荒誕又疲憊,索性閉目不語,權當清淨。
可他本就體弱,哪禁得住這般氣惱鬱結,病情便時好時壞,整日倦怠無力,茶飯不思,咳嗽也一日重過一日,連唿吸都帶著幾分輕淺的喘促,胸口時不時悶痛一陣。
這日傍晚,元定堯下朝便直奔沈府。
清霽軒內只點著一盞暖燈,沈霽半靠在床頭,面色淺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一雙眸子蒙著淺霧,靜得像一潭寒水。
帝王上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眉頭微蹙,語氣帶著慣常的心疼:“怎麼又病了?你心中不痛快?”
一句尋常關切,卻成了壓垮沈霽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垂著眼,低低笑了一聲,笑意裡滿是疲憊與無奈,喉間一癢,忍不住彎身輕咳幾聲,咳得肩頭輕顫,臉色更白,才啞著嗓子開口,帶著幾分壓抑的火氣:
“我沒有不高興……為什麼你們所有人,都覺得我不高興?不就是科舉嗎?我這副身子本就不能參加科舉,我根本就不在意。”
元定堯指尖一頓:“嗯?”
沈霽抬眸看他,眼底清澈坦蕩,卻又染著病中的虛弱,每說幾句話,便忍不住喘的厲害,聲音細弱發顫:
“我根本不在乎……什麼科舉功名,我從未放在心上。鳴澗兄他們這幾日像是生怕說錯了話惹惱了我,明明馬上要考試的人了,連一句話都不敢提。”
他頓了頓,連日來積壓的委屈與無力一併湧上來,聲音發啞,帶著濃重的倦意與不適:
“你們一個個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我難過,生怕我委屈。可我真的不在意……反倒被你們這樣捧著護著,渾身都不自在。”
元定堯心口一緊,低聲問:“你既這般想,為何不早說?”
沈霽輕輕閉上眼,唇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氣息微喘:“說了又有何用?你們誰會信?左右都覺得我是在強撐……倒不如病一場,遂了所有人的意,反倒清淨。”
元定堯聽了這話,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暖黃的燈光落在他眼底,原本的溫柔盡數褪去,只剩沉沉冷意與壓抑的怒火。
“什麼叫病一場,你竟在刻意放縱自個兒病著嗎?”
沈霽一怔。
“你既然無心科舉,便好好安穩度日,何必任由自己病一場,只為遂了旁人的意,只為圖一時清淨。”
元定堯指節泛白,語氣冷得發顫,“沈霽,在你心裡,你的身子、你的命,就這麼輕賤?說糟蹋就糟蹋?”
“只是為了一點清淨,你竟然這麼糟踐自己……”
“朕護著你,守著你,把你捧在手心,不是讓你這麼作踐自己的!”
怒火與心疼絞在一起,幾乎將他撕裂。
他恨極了沈霽這副清冷倦怠,肆意妄為,毫不顧惜自身性命的模樣
沈霽勐地抬頭,眼中一片慌亂,蒼白的唇瓣微微顫抖,張了張嘴,卻半個字也辯解不出,只覺得胸口一陣緊窒。
他被元定堯百依百順用心養了大半年,一時情緒上頭,竟脫口說出了心底最真實的盤算。
這些話,他從未想過要讓元定堯知道。
元定堯看著他蒼白茫然的模樣,心口痛得發緊,再也不願多看一眼,勐地站起身。
“你好好養病。”
“朕攔不住你糟蹋自己,但朕……看不下去。”
話音落下,帝王轉身便走,玄色衣袍帶起一陣冷風,房門輕閉,將一室暖光與死寂,一同關在了屋內。
沈霽僵在榻上,久久未動。
窗外夜色漸深,燈火明明滅滅,映得他面色蒼白如雪,長長的睫毛不住輕顫,眼底迅速漫上一層水汽,卻強忍著不肯落下。
心口一陣陣發悶發疼,他勐地伏在床頭,不舒服地攥緊心口衣襟,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渾身發抖,喉間泛起一陣陣乾嘔,幾乎喘不上氣。
腕骨無力垂落,長髮隨著彎腰的動作滑下掩住蒼白麵容,本就蒼白的唇瓣此刻更是毫無血色,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沾溼了鬢邊碎髮,黏在頰邊,顯得狼狽又脆弱。
他有心想追出去,可剛一撐起身,眼前便天旋地轉,雙腿一軟,整個人輕飄飄地朝著地上倒去,像一片被風折斷的枯荷,無聲墜落在冰冷地面。
第34章 二人冷戰
沈府已閉門謝客多日。
清霽軒裡草木依舊葳蕤,可滿院都浸在一片沉凝的死寂裡,連風吹過樹葉的聲響,都像是壓著千斤重的愁雲。
沈霽這一病,來得又兇又勐,全然沒了半分迴轉的餘地。
他整日昏昏沉沉地陷在被褥堆裡,價值千金的雪浪鮫綃梅花被裹得嚴嚴實實,卻依舊擋不住他渾身透出的寒涼。
原本清雋溫潤的面容徹底脫了形,兩頰深深凹陷下去,只餘下病中高熱暈開的一抹薄緋,像殘荷上一點將落的胭脂。
瑩白如玉的膚色早已褪盡,只剩一片毫無血色的死白,一身素色緙絲寢衣鬆鬆垮垮掛在身上,空蕩蕩地貼著嶙峋骨相,愈發顯得單薄脆弱。
眼窩微微陷著,泛著淡淡的青黑,長睫如同沾了露的蝶翼,垂落下來便再難抬起,偶爾無意識地輕顫幾下,也只是意識混沌間的微弱反應。
唿吸輕得幾乎難以察覺,帶著連綿不斷的濁重喘意,每一次吸氣都淺淺浮在胸口,牽扯得單薄的肩頭微微發抖。
咳意時時湧上來,卻連用力咳出聲的力氣都沒有,只化作喉間細碎而痛苦的氣音,斷斷續續,聽得守在一旁的晚翠頻頻垂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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