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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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定堯立刻蹙眉,抬手極輕極緩地順著他的後背,低聲在他耳邊叮囑:
“慢些說,別急,沒人催你。”
那動作自然又熟練,顯然是這幾日反覆做過無數次。
四人看在眼裡,更是心驚。
劉鳴澗連忙溫聲道:“我們哪裡會怪你,只盼你平平安安就好。你不知道,得知你病危,我們在府中坐立難安,書都差點看不進去。”
蘇清和輕聲補充:“沈伯父說你需靜心休養,我們本不該來叨擾,可心裡又實在放心不下,聽說你好些了,忍不住一道遞了拜帖。”
沈霽緩了許久,才勉強攢起一絲力氣,聲音細弱發顫,每說幾個字便要頓一頓:“是我……身子不濟,這一病,就病到……你們都考完了。”
說到這裡,他眼底泛起淺淡的愧意,唿吸微微急促,卻還是堅持道:“若我過些日子……好些了,我陪你們,去看放榜……”
元定堯當即不贊同地蹙眉,低頭在他耳邊低聲道:“放榜人多雜亂,你身子這般虛,禁不起奔波……你若真想知道,朕……”
沈霽微微抿唇,指尖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袖,聲音輕軟,又帶著一點執拗:“不要,我是想陪他們……陛下不放心的話,陪著我一塊……好不好?”
他病得虛弱,連執拗都綿軟無力,眼尾泛紅,看得元定堯心都化了,只得無奈輕嘆,妥協道:“你就仗著朕如今拒絕不了你。”
沈霽低聲淺笑:“是陛下疼我才是。”
才笑兩下,胸口一緊,又忍不住咳了起來,咳得肩頭輕輕發顫,臉色瞬間又白了幾分。
元定堯連忙攏緊他,哄著人嚥了兩口梨水,眼底滿是心疼。
四人站在一旁,將陛下的百依百順盡收眼底,心中只剩滿滿的感慨與唏噓。
陸崢笑道:“其實我們心裡都有數,那日一回來,文先生就讓我們默過答案了,他還問了你的近況,只是那時你病著,我們沒見到人也不好多說。”
沈霽輕聲嘆道:“勞老師掛心了,只是我這身子實在不爭氣,辜負了老師一番教導。”
元承煜連忙接話:“怎會辜負?你當年在書院,可是幾位先生心頭最看重的弟子,文先生時常對著我們嘆,說我們都是一群不開竅的榆木。”
沈霽勉強彎了彎唇角,眼神已經有些發飄,整個人不自覺地往元定堯懷裡沉去:“老師總是盼著我們都好些……”
他說話實在太耗力氣,沒幾句,眼神便有些發飄,整個人往元定堯懷裡又沉了沉。
第40章 小沈和解
元定堯一眼便看出他撐不住了,低聲道:
“差不多了,讓他歇會兒。”
語氣裡的逐客意味顯而易見。
四人都是聰明人,見狀連忙起身告辭:
“是我們打擾太久,你好好歇息,我們改日再來看你。”
“等你徹底好了,我們再好好聚一場。”
沈霽靠在陛下懷裡,勉強抬了抬眼:
“慢走……替我,向你們家裡問好……”
微婉和晚翠連忙上前,恭敬地將四人送出門外。
屋內又安靜下來,沈霽軟在元定堯懷裡,氣息微弱,帶著一點委屈與心虛:“您會不會覺得……我……很沒用……”
“說什麼呢?”元定堯立刻打斷他,“不過是大病初癒罷了,你能好起來,便是最好的。剩下的事,有朕。”
他小心翼翼將人打橫抱起,緩步走入內室,把沈霽輕輕放在床榻上,掖好被角,指尖撫過他蒼白的臉頰:
“好好歇著,等你養好了,你想做什麼朕都陪你。”
沈霽閉上眼,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嘴角微微彎起。
“陛下……”
“朕在。”元定堯握住他的手,緊緊包裹在掌心。
“別走……”
“朕不走。”
元定堯在他耳邊低聲承諾:
“朕會一直陪著你。”
……
那日強撐著見客於沈霽而言,似乎到底勉強了些,這兩日他的精神又不大好了。
高熱雖退,肺氣與心脈卻損到了根裡,整日昏昏沉沉,醒著的時辰寥寥無幾。
一場大病他瘦得幾乎脫了形,一身皮肉緊緊貼在骨頭上,肩骨、腕骨、鎖骨節節分明,靠臥在榻上,連翻身都要靠人攙扶。
元定堯守在榻前,日夜不離,瞧著這人孱弱至此,一顆心像是被反覆揉碎,疼得無處安放。
他實在怕沈霽當真福薄受不住病痛,怕這副琉璃樣輕薄易碎的身子熬不過去,思來想去,竟親自招了內務府工匠,抽時間學著一點點捶打熔鑄,親手為他打了一套金飾。
這日天光晴好,暖日透過窗欞灑入內殿。
沈霽難得醒得久了些,元定堯小心翼翼將他打橫抱起,緩步走到廊下軟榻上安置。
不過是稍稍動一動,懷中人便輕輕喘起來,胸口微微起伏,蒼白臉頰浮起一層病態的薄紅。
元定堯將他輕輕放在榻上,扶著他靠進自己懷裡,指尖一碰,便摸到他肩背突出的骨頭。
陽光落在他頸間,照得那層皮膚近乎透明,冷白如瓷,不見半分血色。
鎖骨細而突出,一節骨頭輕輕頂起薄薄一層皮肉。
他就這樣倚在元定堯懷中任由他擺弄,眼睫垂落,神色淡淡,一身病氣浸骨,安靜得像一尊易碎的玉像。
元定堯看得喉間發緊,慌忙自懷中取出一隻錦盒,開啟來,裡面是那套他費了一番心思、一點點學著打製的赤金鑲玉飾物——一枚長命鎖,一對細巧金鐲。
雕工算不上多精細,但玉質溫潤,金紋圓滑,滿載著元定堯不敢言說的憂心。
他取過長命鎖,輕輕繞到沈霽頸間扣好。
鎖鏈細細,墜著小巧鎖片,落在他單薄凹陷的鎖骨上,冰涼的金屬貼著溫熱的肌膚,襯得那一片肌膚愈發白得晃眼。
頸間驟然一沉,沈霽睫羽輕輕顫了顫,緩緩睜開眼:“陛下?”
元定堯沒有應聲,只垂眸望著他蒼白的面容,又拿起那對細巧金鐲,輕輕捉住他無力垂落的手腕。
寬大的衣袖輕輕滑落,露出一隻雪膩瓷淨,天生適合佩玉戴金的手,骨節纖細,指腹微涼。
珠玉般的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蜿蜒浮現,如春日未化凍的溪流,冷冽又伶仃。
金鐲尺寸已然收得極小,可套在沈霽腕間,依舊鬆鬆垮垮,只堪堪卡在突出的腕骨上,晃悠悠懸著。
金鐲冰涼,襯得他膚色愈冷,人也愈顯淡漠清瘦,偏偏那鬆鬆垮垮的首飾落在伶仃骨節上,又生出一種破碎到極致的美感。
沈霽微微抬了抬手,看著腕間那點晃盪的金光,心底忽然漫開一絲隱秘的雀躍——這是陛下親手為他戴上的,是獨屬於他一人的牽掛與束縛。
他忍不住抬眼,輕聲道:“您……”
“這是朕親手做的。”
元定堯打斷他,指尖輕輕摩挲著他硌人的腕骨,聲音低沉,帶著幾分極為罕見的懇切與不安:
“霽兒,之前是朕做得不對,叫你傷心了。這些日子你雖不曾怨懟,可神色總是淡淡的,身子也遲遲不見起色,朕……朕很怕。”
“朕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麼,才能叫你舒心些,思來想去,便親手打了這套金飾。”
“朕不求別的,只願它們能護你長命無虞、歲歲平安,更願你我之間,往後朝夕相伴,再無隔閡。”
一番話說完,沈霽心口一痛,酸澀與暖意一同翻湧上來,眼眶瞬間便熱了。
無人知曉他心底曾經翻湧過的暗潮。
他是想過的,想過要就此讓陛下守著他、念著他、因他的病痛而焦灼難安,叫他眼底心裡,只剩自己一個。
叫這雙曾鬆開過他的手,再也不肯、也不能輕易鬆開。
可是……
可是偏偏在這樣一個平靜無波的午後,這人給了他這樣一個答覆。
他要他無虞,要他平安,要他們長久相伴,再無隔閡。
這樣一顆真心擺在面前,他那些隱秘的、帶著病態執念的心思,忽然便無處安放。
淚珠毫無預兆地滾落,順著蒼白臉頰輕輕滑落,碎在衣襟上。
元定堯頓時慌了,伸手慌忙拭去他的淚,聲音都亂了幾分:“怎麼哭了?可是朕說錯了話,惹你難受了?還是朕做得不對,你別哭……”
他捧著沈霽的臉,指尖輕得不敢用力,滿眼都是無措與心疼:“是朕不會說話,你別哭,好不好?你一哭,朕心都亂了。”
沈霽吸了吸微澀的鼻尖,眼淚卻落得更兇:“沒有……您沒有做錯……您抱我,您抱抱我好不好……”
元定堯當即伸手,將他輕輕擁在懷裡。
沈霽順勢撲過去,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脖頸,將臉深深埋進他頸窩,悶聲道:“我很高興,陛下,我真的很高興……”
哪怕我可能永遠做不到如您所願,但這一刻……
這一刻我依然為您待我的赤忱心意所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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