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5頁
轉眼月餘過去。
會試放榜那日,長街之上人頭攢動,鑼鼓喧天。
元承煜、劉鳴澗、蘇清和、陸崢四人,悉數登科中舉,得殿試資格。其中又以蘇清和名次最靠前,文章沉穩端方,被坊間暗定為一甲熱門人選。
訊息傳到沈府時,沈霽正倚在廊下軟榻上,手裡捏著一卷閒書,指尖虛虛搭在書頁上。
一場大病耗去他大半精氣神,心疾愈重,咳喘纏綿,身子比從前更單薄不堪。
一身月白色窄袖長衫鬆鬆垮垮罩在身上,肩頸纖細,腰腹羸弱,空蕩蕩的衣料隨風微動,襯得袖外那截雪玉似的手腕越發細弱伶仃。
面色是常年不見日光的冷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唯有一雙眼,依舊清潤如珠,淡漠疏離,仿若盈著一汪寒潭。
聽聞四人全數中舉,沈霽蒼白的臉上難得漾開一絲淺淡笑意,只是才彎了彎唇角,氣息便微微急促,忍不住低低咳了兩聲,臉色又白了幾分。
元定堯恰好走近,伸手便將他攬進懷裡,掌心貼在他後背,眉峰微蹙:“激動什麼,仔細心口痛。”
“我高興。”沈霽順勢仰倒,靠在他懷中,“他們苦讀多年,如今也算得償所願。”
幾人第二日便遞了訊息過來,說是要一同前往書院,拜訪恩師,當面報喜,順道邀沈霽一同前往。
元定堯本是不肯的。
春寒未消,路途不近,他這身子出門一趟,便是連番折騰,夜裡定要咳喘不止,難受許久。
可沈霽心中惦記著許久未見的老師與友人,軟聲央求:“我許久未見老師了,也該去看看……從前在書院裡,我總是抱病請假。”
“老師對我百般照料,不曾有一絲一毫的不滿,甚至險些收了我做關門弟子。若不是……若不是後來我摔了一跤傷了腿,不得不退學……我該去看看他的。”
元定堯眉頭微緊:“朕陪你去。”
沈霽輕輕按住他的手,輕聲阻止:“不過是回趟書院,有微婉微寧跟著,不會有事。我不是小孩子了,自己去一趟沒事的。您前些年不曾護著我,我不也好好的嗎?
“陛下這些天一直陪著我,想來積累了不少事務,朝中還等著您。”
他仰起臉,睫羽輕垂,面色雖白,眉眼卻溫順得讓人心軟。
“我會照顧好自己,好好回來的,讓我去吧,好不好?”
元定堯望著他這副體貼模樣,也不好拒絕,只得妥協點頭。
馬車一路行至書院門口,四人早已等候在旁。
沈霽被元定堯親自抱下馬車放進輪椅裡的。
紫檀木輪椅裹著厚厚的軟絨,他一身素白衣衫,外罩一件雪白狐裘,襯得他眉目清淺,膚白勝雪,只是身形實在太過單薄,坐在輪椅上都顯得虛浮。
肩頸虛軟,嵴背無力,需得緊緊靠著椅背,才能勉強坐穩。
一月未見,他們見沈霽雖精神稍好,卻依舊清瘦得讓人心驚,連下車都是帝王伸手抱著,連忙上前見禮。
“阿霽。”
沈霽微微頷首,氣息輕淺:“恭喜你們。”
他又閉目緩了好一會兒,才啞聲開口:“進去見老師吧。”
元定堯俯身,伸手替他攏了攏狐裘,指尖觸到他冰涼的臉頰,沉聲對微婉、微寧叮囑:“看好他,若有哪裡不舒坦,立刻帶他回來。”
繼而又轉向元承煜四人,語氣冷了幾分,帶著帝王獨有的威壓:“朕把人交給你們,若他少一根頭髮,朕唯你們是問。”
四人齊齊躬身:“臣等遵命。”
微寧這才輕輕推著輪椅,幾人一同步入書院。
白鹿書院是京中頂級書院,朱門青瓦,書香浸骨,往來皆是勳貴子弟與寒門俊才。
幾位正在外間閒談的先生遠遠望見,先是一怔,待看清輪椅上的人,皆是又驚又喜。
“那是……霽兒?”
“沈公子?你怎麼回來了?”
幾位先生圍上前來,目光落在他清瘦得近乎透明的臉上,又掃過他身下輪椅,眼底皆是掩不住的惋惜與心疼。
“先生們安好,我回來看看。”沈霽輕聲道,聲音虛軟,稍一說話便氣息微喘。
“聽聞四位公子全數登科,真是可喜可賀。”一位先生先笑著道賀。
元承煜連忙笑道:“還得感謝先生們的指點教導,若是沒有您幾位,我們也走不到這一步。”
一番寒暄下來,眾人又聊起課業,沈霽雖久未入院,對經義時論依舊通透清晰,言辭淺淡,卻句句切中要害。
只是每說幾句,便要輕輕喘一喘,指尖按在胸口,臉色愈發蒼白。
教經義的溫先生忍不住嘆道:“可惜啊……以你的天資,若順利應考,這一甲三名,哪裡還有旁人的位置。”
話一出口,眾人便慌忙噤聲,生怕觸到他的傷心處。
沈霽卻只是淺淺彎了彎唇角,並無半分鬱色:“先生多慮了,我不在意這些。能安穩度日,見諸位先生安好,便足夠了。”
他話音剛落,講堂內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文渠微快步走出,一身青布長衫,目光直直落在輪椅上的人身上,那雙素來嚴肅沉穩的眼睛,瞬間便紅了。
“霽兒……”
一聲輕喚,竟帶著微顫。
文渠微幾步走到他面前,俯身看著他,指尖幾欲觸碰,又怕碰碎了一般輕輕收回,眼眶溼熱:“你怎麼瘦成這樣……”
沈霽心頭一熱,鼻尖微酸。
文渠微是真正的當世大儒,才名遍天下,連不少朝中重臣見了都要執弟子禮,資歷深、學問高,性子卻最是清正介直。
當年白鹿書院諸位先生中,便是文渠微待他最是親厚,如師如父。
後來他摔斷了腿,重病在身,閉門不出,文渠微不知登門探望過多少回,更是年年遣人送藥送書。在他心裡,這位先生何嘗不是他半個長輩?
他微微低頭,聲音輕得發啞:“老師……前些日子,病了一場,現已無礙了。”
“什麼無礙,你都瘦成這樣了怎會無礙?”文渠微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只摸到一層薄骨,心頭更是酸澀,“我這些日子總惦記著你,想去看看你,又怕擾了你靜養。”
他眼眶微紅,輕嘆一聲,“這一屆學子裡,倒有個孩子略有些你當年的風采,我讓他坐了你從前的位置……可到底,不如你。”
沈霽淺淺一笑,氣息微虛:“老師過譽了。”
“我出來前在裡頭安排了小考,”文渠微忽然道,“你且稍等,我去收了卷,再好好與你說話。你……要不要也看看他們答得如何?”
沈霽輕輕搖頭,笑意溫淺:“我早已不在書院多年,哪有資格評價如今的學子。”
“你有什麼不能的?”文渠微當即正色,“這麼多年,我就沒見過比你更天資聰穎、心性通透的孩子。”
“若不是……你本該是我的親傳弟子。”
說罷,眼眶微溼,不待他推辭,便轉身入了講堂。
第42章 被冒犯了
沈霽幾人便在廊下等候。
他靠在輪椅上,微微閤眼,臉色蒼白,唿吸輕淺,連維持坐姿都顯得費力,整個人輕飄飄的,彷彿下一刻便要暈過去。
不多時,講堂內有人腳步輕快地走了出來,是提前交了卷。
那少年一身錦袍,眉眼間帶著幾分傲氣,一看便是京中權貴子弟。
他掃過沈霽等人,目光在沈霽的輪椅與蒼白麵容上頓了頓,先對著蘇清和幾人略一頷首,隨口問道:“諸位是?”
元承煜上前,各自報了姓名。
當“沈霽”二字出口時,那少年臉色驟然一變,先前的傲氣瞬間化作幾分刻薄。
“原來你就是那個沈霽。”
他嗤笑一聲,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在場眾人聽得清清楚楚,“京城裡誰不知道,你一個不良於行的廢物,靠著奸媚惑主,纏在陛下身邊……”
“真是不知道,你這副風一吹就倒的身子,要怎麼侍奉陛下?陛下素來英明神武,綱常獨斷,怎麼就偏聽偏信,被你一個病秧子迷了心智!”
這話說的尖酸刺耳,滿是鄙夷與惡意。
元承煜、劉鳴澗、蘇清和、陸崢四人瞬間勃然大怒,齊齊上前一步。
“放肆!”
“你胡說八道什麼!”
少年卻梗著脖子,一臉有恃無恐:“我說的有錯嗎?他不過是——”
他話未說完,便被一聲極輕的笑打斷。
沈霽靠在輪椅上,難得被氣笑了。
只是笑意太淺,剛一牽動胸口氣息,他便忍不住低低咳了起來,咳得肩背發顫,臉色慘白,叫人看著都心驚膽戰。
微婉連忙蹲下身,輕聲急道:“公子,您別動氣……”
沈霽微微擺了擺手,指尖掩在唇前,緩了好一會兒,才抬起眼。
他面色蒼白,氣息微喘,眼神卻平靜得近乎淡漠,看著那少年,輕聲開口:“你是哪家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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