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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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挺胸,傲然道:“我是兵部侍郎家的二公子,謝珩!”
沈霽輕輕“哦”了一聲,聲音輕軟,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篤定。
“我是不知道,我要怎麼侍奉陛下。”
他頓了頓,淺淺喘了兩息,才繼續道,“但我知道,你這話一出口,你們家……怕是要倒黴了。”
謝珩嗤笑:“我說的都是實話,你還想仗著陛下寵信,去告狀不成?”
“告狀?”沈霽低笑一聲,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嘲諷,只是笑完又是一陣輕喘,“我自然不會。”
他微微抬眼,目光輕緩地掃過謝珩,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輪椅扶手,腕間金鐲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冰涼的觸感貼著細弱的骨節,讓他心頭莫名安定。
“只是你既然知道我與陛下的事,又怎麼會覺得,我身邊沒有陛下的人?”
謝珩臉色一僵。
沈霽看著他,語調始終平緩,天生柔軟的音色裡此時竟突然有了冷玉清霜般的質地:“我自然不會為了這事告狀。”
“只是陛下,怕是見不得我被人慢待,你家大人沒叮囑過你遇上我小心說話嗎?”
謝珩瞬間面無血色,踉蹌後退一步。
他哪裡不知,京中流言雖多,卻沒人敢真的當面對沈霽說一句重話,自己不過一時意氣,竟撞在了刀口上。
文渠微恰在此時抱著試卷出來,見此情景,臉色驟沉,厲聲斥道:“謝珩!放肆!妄議君上,出言辱及同窗,誰教的你這副模樣!”
謝珩嚇得渾身發顫,慌不擇路地轉身就跑。
廊下恢復安靜。
文渠微轉頭看向沈霽,眼中滿是心疼:“霽兒,是我管教不嚴,讓你受委屈了。”
沈霽輕輕搖頭,氣息愈發急促,指尖按在胸口,卻依舊溫和:“與老師無關,小孩子口無遮攔罷了。”
只是說話間,他又輕輕喘了兩息,眼前微微發花,整個人往輪椅背上靠了靠。
方才那一陣怒極反笑,到底還是耗了他不少氣力。
蘇清和上前一步,輕聲道:“阿霽,我們先尋個地方歇一歇,你臉色看著不太好。”
沈霽淺淺點頭,指尖微微攥緊了輪椅扶手。
陽光落在他清瘦的側臉上,膚白勝雪,眉目溫和,只是那一身揮之不去的病弱之氣,看得人心頭髮緊。
一行人自廊下移步至書院後院靜齋。
此處草木清幽,是當年文渠微與得意弟子休憩論學的地方,如今依舊收拾得乾淨雅緻。
文渠微親自取了珍藏的雨前龍井,淨盞、洗茶、沖泡,動作從容儒雅,一股清潤茶香很快漫開。
茶盞一傾,第一杯便遞到沈霽面前。
“嚐嚐看,我的手藝,可有退步?”
沈霽微微抬眸,蒼白的臉上浮起一點淺淡笑意,伸手想去接。
他抬手的動作慢而輕,腕間金鐲輕輕一晃,鬆鬆掛在突出的骨頭上,襯得那截手腕愈發細得可憐。
指尖剛要碰到杯壁,一旁的微婉卻面露難色,輕輕上前,低低喚了聲:
“公子……”
沈霽動作一頓,微微搖頭,用眼神示意她別多言。
這細微神色哪裡逃得過文渠微的眼睛,老先生當即放下茶壺,面色微沉:
“怎麼了?有話直說。”
微婉屈了屈膝,如實回道:
“先生容稟,公子前些日子大病一場,心肺脾胃俱有所損傷,尋常茶水寒涼,碰不得,尋常只能用些太醫特製的藥茶……”
文渠微臉色當即就沉了下來,看向沈霽,又氣又心疼:
“你怎麼不早說?莫不是如今與我生分了?還是覺得,我會介意這些虛禮?”
沈霽一急,氣息頓時亂了,輕聲辯解:
“老師,我不是……我只是不想掃了大家的興……”
一句話沒說完,胸口勐地一滯,他彎唇便輕輕咳了起來,咳得肩背發顫,連耳尖都泛著病態的薄紅,整個人坐在輪椅上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
微婉連忙從袖中取出一個裝了平喘藥粉的玉質鼻菸壺,湊到他鼻下。
沈霽淺淺吸了兩口,好一會兒才緩過勁,靠在椅背上微微喘息。
文渠微看得心頭一緊,語氣軟了下來,滿是酸澀:
“你還說沒什麼事?你這模樣,分明是受了大罪。”
元承煜在旁忍不住接話:“先生有所不知,上月我們去看阿霽時,他連坐都坐不住,整個人靠在陛下懷裡,說兩句話都要喘半天。”
劉鳴澗也輕聲道:“那時候他剛從鬼門關回來,整個人瘦的嚇人。”
沈霽勉強扯出一抹笑:“先生別聽他們誇大,我如今已經好多了。”
“我有眼睛。”文渠微不容他辯駁,看向微婉,“藥茶帶了嗎?帶了就拿出來泡。”
沈霽一時語塞,只得乖乖點頭。
第43章 但是狐假虎威
微婉很快取出隨身帶著的藥茶包,泡好遞上。
茶色微深,帶著一股淡淡的藥香,實在算不上好聞。
沈霽無奈接過,小口小口抿著,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小聲嘟囔:
“……我真沒什麼事了,這藥茶,難喝得很。”
那模樣像極了當年剛來書院時怕喝苦藥的少年,文渠微看著看著,眼底又軟又澀。
幾人又閒敘片刻,偶爾文渠微會問上兩句他這些年飲食起居、身子調理如何。
沈霽一一輕聲答著,每說幾句便要淺淺喘一喘,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杯壁,整個人安靜得近乎透明。
文渠微看著他這副輕飄飄的,彷彿下一刻便要隨風散去的模樣,終是輕輕嘆了口氣。
這孩子不知何時竟變得這樣清瘦,眉骨與鼻樑在蒼白肌膚下愈見峭利,一眼望去,像極了水墨畫卷上,幾筆淡墨枯筆掃出的寒枝瘦荷,孤峭而靜雅,叫人不敢說一句重話。
屋內一時安靜下來。
文渠微目光落在沈霽身上,語氣鄭重卻溫和:
“霽兒,有句話,我想問你。”
沈霽微微一怔,輕聲道:“您有話直說便是。”
“你與今上……到底是怎麼回事?”
文渠微緩緩開口,“我在書院裡,都隱隱聽說了。”
沈霽蒼白的臉頰微微一熱,有些窘迫地垂了垂眼,聲音輕了幾分:
“……怎麼連老師這兒,都傳到了。”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氣息平穩下來:
“我同陛下,就是旁人說的那點事。只是……發乎情,止乎禮,從未有過半分逾矩亂綱之事。”
一旁的元承煜聽得頗為迷惑:
這也叫發乎情、止乎禮嗎?
陛下那模樣,分明是老房子著了火,恨不得把你揣進懷裡時時刻刻護著。
呸呸呸,陛下正值盛年,可不敢說這般大不敬之語。
文渠微沉默片刻,問了一句最實在的:
“陛下待你,可好?”
沈霽抬眼,眼底泛起一點極淺的暖意,聲音輕卻篤定:
“先生看我這一身衣料用度,便知道了。”
他輕輕彎了彎唇角:
“陛下待我,自然是再好不過的。”
文渠微聞言,長長鬆了一口氣,難得露出一點真心笑意,點了點頭:
“算他有眼光。”
他又往前微傾身,語氣鄭重:
“霽兒,我不問你們是如何走到一起的,我只問你——”
“你在他身邊,是高興的,對不對?”
沈霽微微一怔,隨即緩緩點頭,眼睫輕垂,聲音輕得像嘆息,卻格外認真:
“嗯。高興的。
有他在,我……很高興。”
文渠微看著他眉眼間那一點不經意流露出來的依賴與歡欣,終於徹底放下心來。
“你自小身子弱,性子瞧著溫和,內裡卻是清冷疏離得很,當年在書院,我便一直放心不下。”
他輕聲道,“如今有人用心待你,我便放心了。”
沈霽鼻尖一酸,輕輕握住老先生遞過來的手。
那隻手溫熱寬厚,一如當年在書院裡,一次次牽著年幼的他那般安穩。
文渠微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神色微沉,又提起方才之事:
“還有謝珩那孩子,今日出言無狀,衝撞於你,我代他向你賠個不是。那孩子雖有些才情,但心性浮躁,又愛聽些流言蜚語,實在不成氣候。”
沈霽輕輕搖了搖頭,氣息平和,眼底並無怒意,只是淡淡一笑:
“先生不必放在心上,幾句口舌之爭罷了,我並未往心裡去。”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聲音輕淡:
“只是陛下那邊……陛下在意,我也不好多說什麼。他今日這番話,家裡怕是要吃些苦頭的。”
文渠微微微一怔,隨即瞭然點頭,輕嘆一聲:
“罷了,便算是給他一個教訓。若經此一事,他能收心定性,踏實向學,也算壞事變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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