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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霽無奈:“爹,您這說的什麼話。”

沈光啟笑著撫了撫頜下鬍鬚,轉而問道:“春蒐之事,為父從前從未帶你去過,如今你與陛下朝夕相伴,他對你可有安排?你素來孱弱,這一路路途遙遠,顛簸勞頓,怕是吃不消。”

沈霽隨手將書卷擱在小几上,語氣平緩:“陛下前幾日問過我了,我想去的。屆時便與爹和大哥一同出發,只是陛下已為我額外備了馬車,家中車馬,您今年不必安排了。”

沈光啟聞言微微頷首,心中百感交集,終究只化作一句:

“陛下用心了。”

第45章 暈車小沈

到了春蒐啟程這一日。

天剛矇矇亮,天邊還浮著一層淡青色的薄霧,晨露未晞,沈府門前便已燈火通明,僕從往來穿梭,井然有序。

沈霽今日難得換了一身淺碧色軟緞勁裝,外罩一件雪白薄絨披風,衣料貼身利落,襯得他長身玉立,身姿清挺。

只是衣料再合身,也遮不住他肩頸單薄、腰腹羸弱的模樣,一舉一動,都帶著久病之人特有的輕緩無力。

微寧扶著他上了早已等候在旁的馬車。

這輛馬車外表瞧著極為低調,黑漆木身,紋飾簡約,除了車廂稍顯寬敞,與尋常公卿世家的車馬並無二致。

可等沈光啟、沈鈺相繼踏上車中,父子二人皆是暗暗一驚。

車內地面鋪滿厚厚的西域羊絨毯,腳踩上去綿軟無聲,幾乎能陷下半寸,徹底隔絕顛簸震動;

四壁以軟錦包裹,還掛著兩枚溫涼適中的暖玉,既能安神又可避寒;

正位是一張加寬的軟榻,鋪著三層雲錦軟墊,坐上去便被輕柔托住,絲毫不會硌到骨頭;

榻邊擺著一張小几,上面整齊碼放著蜜餞、溫水、應急的平喘藥丸、乾淨錦帕。

處處精緻,處處周全。

沈鈺坐在一旁,望著弟弟蒼白麵容上那抹淺淡笑意,心中五味雜陳。

事實上,自打知曉當今天子對自家弟弟的心思,他便始終心存芥蒂。

平日上朝見元定堯冷肅萬分地高坐在龍椅之上,當真是百般不順眼,若不是實在不能損傷龍體,他恨不得衝上去將人狠狠打一頓。

他與霽兒相差六歲,而陛下又比他年長四歲,不談性別,這般年歲差距,如何算得良配?

當年阿孃生霽兒時難產離世,爹爹官場繁忙,分身乏術,霽兒可是他親自看著、一點點細心養大的。

他從前只想著,便是弟弟體弱了些,養在家中便是,他沈鈺還不至於養不起自家親弟,誰能想到有朝一日霽兒竟和陛下有了首尾……

混帳!

偏偏自家小孩兒還樂意得很,他一個做兄長的,又能如何。

只能說如今看來,跟在陛下身邊,能被這般捧在心尖上疼惜照料,霽兒過得還算順遂舒心,也算是唯一的慰藉了。

不多時,馬車輕輕一震,緩緩啟動,匯入前往蒼雲山的浩蕩隊伍之中。

蒼雲山距京城五百餘里,即便馬車用了最好的減震構件,道路也早已提前派人修整平整,可長途跋涉,顛簸依舊在所難免。

微婉、微寧一左一右陪在沈霽身邊,想起陛下臨行前的反覆叮囑,連忙輕聲勸道:“公子,路途還遠,您先靠著歇一會兒吧,養養精神,也能少受些顛簸之苦。”

沈霽今日起得早,本就有些倦怠,聞言也不推辭,靠在軟枕上,不過片刻便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只是這一覺睡得極不安穩,眉頭始終微微蹙著,身子在軟榻上輕輕發顫。

這些天,他雖在系統介面調低了病症強度,但受法則約束,本也不能改動太過,不過勉強壓下幾分表象。

再加上此前大病一場,便是表面上看著尚可,底子依舊虛得厲害。

馬車行至半途,途經一段略有起伏的土路,車輪碾過坑窪,車廂輕輕一顛。

沈霽心頭勐地一窒。

一股強烈的眩暈感自頭頂直衝而下,天旋地轉之下,他臉色“唰”地一下白了下去,原本略帶血色的唇瞬間褪得半點顏色不剩。

冷汗順著額角、鬢邊緩緩滲出,很快浸透了碎髮,一滴滴順著下頜滑落。

“公子……”微婉第一時間察覺異樣,低低喚了一聲,滿是憂心。

沈霽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覺得胸腹之間翻江倒海,乾嘔之意一陣緊過一陣襲來。

他早上素來吃不下多少東西,今兒個起得早,更是隻嚥了兩口參茶提氣,此刻實在嘔不出什麼東西。

持續不斷的生理性反胃嗆得他眼眶發紅,唿吸急促而微弱,整個人無力地靠在車壁上,連抬手擦汗的力氣都沒有。

微寧見狀,慌忙上前半扶半攙著他,竭力穩住他的身形,讓他不至於整個人滑下去;

微婉則迅速取來江院判提前制好的藥囊,一邊指腹輕緩按揉他的太陽穴,一邊將醒神止暈的藥末湊到他鼻下,讓他細細嗅入。

沈光啟與沈鈺在一旁,看得心都提了起來,一左一右湊過來,連聲急問,卻又不敢輕易碰他,只能滿心焦灼地看著他難受。

遠在前方御駕之上的元定堯,幾乎是暗衛剛傳來訊息便臉色一沉。

手中奏摺重重一擱,眉宇間焦灼與心疼交織,當即沉聲下令:

“傳令前方,停下休整半個時辰!”

隊伍很快停下。

帝王匆匆換了身不起眼的衣物,大步流星直奔沈霽所在的馬車。

車簾一掀。

入目便是沈霽被微寧攙著癱靠在軟榻上,面色慘淡,唇無血色,冷汗涔涔而下的虛弱模樣。

“霽兒!”

沈光啟與沈鈺連忙起身行禮,元定堯腳步未停,只匆匆拋下一句“不必多禮”,便快步衝到榻前。

他小心翼翼伸出手,將人輕輕打橫抱起,力道輕得不敢用力,生怕稍一觸碰,便弄傷了他。

沈霽昏昏沉沉靠在他懷裡,只覺得渾身輕飄飄的,胸口的反胃之感久久不散,有氣無力地開口:“陛下……您怎麼來了……”

“聽說你不舒服,朕讓人停下來休整一會。”元定堯掌心撫過他冰涼的臉頰,聲音發緊,“乖,告訴朕,哪裡難受,嗯?”

“頭暈……渾身都難受……”

“是朕考慮不周。”元定堯心頭一疼,低聲哄著他,“這裡空間還是太小,顛簸避不開,朕帶你去御駕上,那邊寬敞平穩,再叫江知沐給你看看。”

沈霽虛弱地搖了搖頭,又帶起一陣眩暈:“不要……呵……會被人看見,不行……”

“你都這般模樣了,還顧著這些做什麼。”元定堯耐心勸他,“你聽話些,朕抱著你走,不會被人看見。你再這樣硬撐,身子會受不住的。”

沈光啟與沈鈺見狀也在一旁連聲勸說,讓他以身體為重。

沈霽實在無力辯駁,只得虛弱地閉上眼,輕輕點了點頭。

見他應了,元定堯便不再多言,動作迅速地脫下身上的玄色暗紋披風,將沈霽嚴嚴實實裹在懷中,只露出一張蒼白沾汗、滿是倦意的小臉。

而後抱起人,壓低身形,揀著暗衛內侍隔開的僻靜小路,很快便回到御駕之中。

不多時,江院判也收到口諭,匆匆忙忙揹著藥箱趕來施針。

銀針輕刺百會、內關、合谷、神門四穴,鎮暈止吐,穩心順氣。

幾針下去,沈霽緊繃的身子漸漸鬆弛下來,緊蹙的眉頭也稍稍舒展,倦意席捲而來,很快便再度睡了過去。

第46章 蒼雲山

不知昏睡了多久,沈霽緩緩睜開眼。

大腦依舊昏沉發脹,意識像是沉在溫水裡,渾身痠軟無力,每一根骨頭都透著虛乏。

他掙扎著想坐起身,才微微抬肩,胸口便似壓了塊巨石,悶得喘不上氣,喉間一陣發緊,忍不住輕咳了兩下。

“公子,您別動!”

微婉聽見動靜連忙上前,輕輕按住他的肩頭,等他氣息稍穩,才小心翼翼地託著後背,將人一點點扶坐起來。

沈霽整個人軟得像沒有骨頭,靠在軟枕上的那一刻,枕上的錦緞柔滑地貼著他的臉頰,他卻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動。

微婉見人臉色不好,指尖緩緩按揉起他發脹發暈的太陽穴。

微寧也快步上前,給人攏好身上滑落的錦被,又端過一旁溫好的蜜水,用小銀杓一點一點喂到他唇邊。

沈霽本能地張開嘴,小口小口地吞嚥著。他咽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歇一歇,銀杓碰著瓷碗的輕響在寂靜的帳中格外清晰。

好半晌,那股天旋地轉的無力感才漸漸散去,他啞聲開口道:

“現在……什麼時辰了?”

“回公子,已是傍晚了。”微婉輕聲應道,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依舊細細按揉著他的太陽穴,“您昏睡了大半天。”

沈霽“嗯”了一聲,他微微偏了偏頭,像是在尋找什麼,片刻後,啞聲問:“陛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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