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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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方才去前帳處理了點急事,走之前特意吩咐過,公子醒了,便立刻派人去稟告。”
她頓了頓,看了沈霽一眼,見他沒有不高興的意思,才繼續道:“陛下還說,讓公子好好歇著,他處理完事務就回來陪您。”
沈霽輕輕眨了眨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淡的陰影。
他沒再說話,而是下意識地環顧四周。
帳中燈火柔和,幾盞鎏金雁足燈分立四角,燭光透過薄薄的紗罩灑落,暖融融地鋪滿每一個角落。
薰香是上好的沉水香,清淺悠長,從一尊錯金博山爐中嫋嫋逸出,絲絲縷縷,濃淡相宜。
榻邊立著一架紫檀嵌玉屏風,屏心繡著五爪龍紋,針腳細密,龍睛處綴著兩顆墨色的寶石,燭光下微微流轉,似活了一般。
帳角設了一張紫檀書案,案上筆硯擺放齊整,一旁的小几上還攤著幾卷奏摺,硃筆擱在筆架上,筆尖的硃砂還未乾透,可見其主人方才還在這裡批閱。
沈霽心頭勐地一緊,忽然問道:
“這是……哪裡?”
一陣微涼的風裹著暮色湧進來,隨即被一道高大的身影擋住。
元定堯一身龍袍,快步走了進來。
原本眉宇間的冷凝之色,在看見他醒過來的那一刻,瞬間化作一片柔意。
那變化太快,太明顯,以至於身後的李福全都微微怔了一下,隨即識趣地垂下頭,悄悄退到帳外。
帝王快步走到榻邊坐下,伸手便輕輕握住他微涼無力的手,指尖細細摩挲著他的指節:
“醒了?頭還暈不暈?”
沈霽感受著手上源源不斷傳來的暖意,忍不住先笑了下:“我沒事了,您別擔心。”
“只是……您怎麼把我帶來御帳了,外頭那麼多王公大臣,我住在這裡是不是不太好,我不想您因為我被人非議。”
他說著又想撐著身子起身,元定堯連忙伸手按住他,不讓他亂動,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
“無妨,朕已安排妥當。”
他的手掌在沈霽背上游走,力道均勻,節奏舒緩,帶著安撫的意味。
“蒼雲山營帳成千上萬,內外戒備森嚴,沒有人能隨意靠近御帳。”
“你方才在車上眩暈不止,嘔得險些脫了力,朕實在不放心你回去自己住。”
元定堯頓了頓,低頭看著沈霽。
這孩子微微仰著臉,蒼白的面容在燭光下近乎透明,額前的碎髮被冷汗打溼,凌亂地貼在額角,襯得那張臉越發小了,像是一塊被水浸透的薄紙。
元定堯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起方才在車上,沈霽靠在他懷裡,臉色白得嚇人,唇色泛著青紫,一陣一陣地乾嘔,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是痙攣般地蜷縮著,整個人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這幾天就和朕住一起,好不好?”
他抬起手,指腹擦過沈霽冰涼的額頭,將那幾縷碎髮撥到耳後。
“別怕,不會有事的。朕做了二十年的天子,相信朕一點。”
“朕護得住你。”
聲音溫柔,卻帶著不易察覺的後怕。
沈霽下意識望向元定堯的眼睛,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此刻沒有帝王常年的冷肅凌厲,反而滿溢著擔憂與柔情,像一汪綠油油的湖水,清澈又醉人。
他慌忙垂下眼,睫毛輕顫,遮住了眼底的動容,唇瓣微微抿著,良久才輕輕點了點頭,動作小得幾乎看不出來。
“好……”
第47章 心動
次日。
晨光透過御帳層層錦簾,篩下細碎的金芒,混著帳中清淺的安神香,織成一片溫柔的暖意。
沈霽緩緩睜開眼。
睫羽上沾著一點剛醒的溼意,他眨了眨眼,目光有些遲鈍地掃過帳頂的錦緞,又慢慢移到榻邊。
那裡空空蕩蕩,早已沒了元定堯的身影,唯有一枚暖玉靜靜地躺在枕畔,是元定堯常年帶著身邊的物件。
沈霽怔怔地看了那枚玉好一會兒,才慢慢伸出手,指尖觸上溫潤的玉面,將它輕輕握進掌心裡。
“公子醒了?”
守在帳角的李福全眼尖,見沈霽睜了眼,連忙輕手輕腳走上前,躬身說道:
“這是陛下留給您壓驚的,陛下寅時便起身了,怕公子醒了擔心,特意吩咐奴才守在帳內伺候,還說等公子醒了,先用早膳,再去東側的觀獵高臺瞧瞧,那邊視野最好,能瞧見整個圍場。”
沈霽輕輕“嗯”了一聲,撐著軟枕想坐起身。
微婉與微寧早已端著梳洗用具進來,見狀連忙上前,一左一右小心托住他的後背,墊上錦緞靠枕,又取來溫熱的帕子,細細擦拭他的臉頰與雙手。
今日沈霽穿的是元定堯特意讓人備好的煙霞色窄袖騎裝,外罩一件銀狐毛邊的薄氅,毛邊蓬鬆柔軟,貼著脖頸,既輕便又擋風。
穿戴妥當後,李福全打頭,微婉微寧一左一右扶著他緩步走出御帳。
東側的觀獵高臺早已佈置妥當。
檯面上鋪著西域貢來的厚絨毯,踩上去軟綿綿的,沒有一點聲響。
四面設著擋風的錦屏,屏風上繡著四季花卉,針腳細密,栩栩如生,只留正面視野開闊,能將整個圍場盡收眼底。
正中擺著一張鋪著虎皮的藤椅,旁邊小几上擺著御廚新制的茯苓八珍糕,個頭特意做得小而精緻,一口一個,旁邊還溫著一壺雪梨蜜水,皆是極為適口的吃食。。
微婉微寧扶著他坐下,又在他腰後墊了軟枕,膝上搭了條薄毯,將邊邊角角都掖好,確保沒有一絲風能鑽進去。
沈霽靠在椅背上,微微喘了片刻,目光投向遠處的圍場。
此刻的蒼雲山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旌旗漫卷,獵獵作響,五顏六色的旗幟在風中翻飛,像是大片大片的雲霞落在地面上。
身著勁裝的將士與王公貴族們策馬奔騰,馬蹄聲如雷鳴,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顫抖。
箭矢破空之聲不時傳來,嗖嗖的聲響劃破長空,間或夾雜著戰馬的嘶鳴與獵物的低嚎,熱鬧非凡,盡顯皇家春蒐的盛景。
沈霽靜靜地看著。
他的目光追隨著那些策馬的身影,看他們在草原上飛馳,看他們彎弓搭箭,看他們追逐獵物,眼底掠過一絲豔羨。
那些身影矯健而自由,像風一樣無拘無束。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一陣急促而沉穩的馬蹄聲自遠而近。
只見一道玄色身影如疾風般掠過林間,身姿挺拔如松,策馬的動作瀟灑利落,每一個動作都乾淨漂亮,帶著帝王獨有的矜貴與英氣。
是元定堯。
他一身玄色織金騎裝,墨髮高束,腰間佩著鎏金弓箭,本就俊美的臉上帶著幾分狩獵後的凌厲,眉飛入鬢,目若朗星,策馬奔騰間,衣袂翻飛,獵獵作響,宛如天人降世。
而在他的馬後,兩名侍衛牽著一頭健碩的雄鹿,鹿角崢嶸,分叉極多,顯然是剛狩獵回來。
高臺之上的沈霽,心跳莫名快了幾分。
他怔怔地望著那道身影,目光追隨著他的一舉一動,看他在馬背上微微側身,看他和身邊的侍衛說了句什麼,看他勒住韁繩、停在高臺之下,抬眼與他目光相接。
四目相對的瞬間,元定堯的嘴角揚起一抹意氣風發的笑意,那笑容明亮得像盛夏的陽光,帶著狩獵後的酣暢淋漓。
他微微仰著頭,逆著光,金色的陽光勾勒出他的輪廓,像是畫裡走出來的人。
沈霽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的臉頰燙得厲害,心跳快得不像話。
他垂下眼,假裝去看臺下的雄鹿,耳根卻悄悄紅了一片,紅得像是要滴血。
元定堯翻身下馬,大步流星踏上高臺,玄色長靴踩在絨毯上,帶起一絲淡淡的草木與泥土氣息。
他走到沈霽面前,蹲下身來,抬手探了探他的額頭,又摸了摸他的手背,語氣關切:“上頭風大,有沒有吹著?坐了這麼久,身子可還撐得住?”
沈霽輕輕搖頭,目光落在臺下的雄鹿上,由衷讚歎:“陛下箭法神準,這麼快便獵到了鹿。”
元定堯聞言,眼底的笑意更濃了,有幾分得意,又有幾分不好意思。
他順勢坐在他身側的矮凳上,與他平視,語氣帶著幾分自得,卻又不顯張揚:
“不過是雕蟲小技,算不得什麼,不過鹿肉溫補,對你身子好,滋味也鮮,你從前多半未曾嘗過。朕特意獵了一頭回來,晚間讓人做給你吃。”
沈霽聽得心頭一暖,眉眼彎起淺淺的弧度,輕聲應道:“既是陛下親自獵的,定是極好的,我一定要好好品嚐。”
元定堯低笑一聲,故意逗他:“那朕就多謝沈公子賞臉了。”
他的語氣帶著幾分戲嚯,眼底卻是滿滿的笑意,溫柔得幾乎要溢位來。
二人又說了會話,元定堯忽然開口道:“霽兒,想不想去騎馬?”
沈霽勐地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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