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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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中安靜了片刻。
“爹。這不是劃不划算的事。”沈鈺終於開口,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咱們沒得選,無論有沒有這個爵位……霽兒都會救他的,至少……至少陛下,是真心待霽兒。”
沈光啟閉了閉眼。
“真心……”他說,“帝王的真心啊……”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深深地嘆了口氣,那口氣又長又沉,像是要把胸腔裡積攢的所有鬱結都吐出來。
沈鈺替他續了杯熱茶,雙手奉上,又開口道:“真心總是好的。”
“爹,我從前想過,霽兒與陛下這樣在一塊,總是名不正言不順。哪怕陛下看著用心,我也總覺得不過是見色起意,一時新鮮罷了。”
沈光啟接過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你是說……”
“從上元節到現在,外頭不是沒有風言風語,我都不知道被旁敲側擊問過多少回了。”沈鈺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得只有父子二人能聽見。
“既然得了恩寵,也該有些實際的吧,一個王位而已,霽兒又進不了宮,這本就是他應得的。我只覺給的太晚,給的太少,又何來太重之說?”
“便是如今,我才真的願意相信,陛下對霽兒是有真心的。”
沈光啟握著溫熱的茶杯,久久沉默。
杯口的熱氣嫋嫋升起,模煳了他眼角的細紋,他指尖輕叩杯壁,神色沉沉,似是在思量,又似是在與心底的顧慮較勁。
“你弟弟的性子,我大約是知道的。”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緩慢,“他從小就有主意,看著病弱溫馴,骨子裡比誰都倔。他選的路,我這個做爹的,攔不住,也沒辦法攔。”
他抬眼看著沈鈺,眼底有淚光一閃而過,很快又被他壓了下去:“我只怕他身子撐不住。”
“我從未想過要他封王拜相,光耀門楣,他替陛下擋那一箭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他若是回不來了,我和你怎麼辦?你孃的在天之靈,又要怎麼安息?”
沈鈺喉結滾動,滿心酸澀,一時竟說不出話。
他伸手覆住父親蒼老粗糙的手背,那雙手佈滿皺紋,青筋凸起,滿是歲月風霜。
“爹,”沈鈺低聲勸慰,語氣堅定,“都過去了,無論如何,霽兒這次活下來了。只要人活著,比什麼都強,往後總會好起來的。”
沈光啟沒有說話,只是端起茶杯,慢慢飲了一口。
茶水早已涼透,苦澀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他卻渾然不覺,一口一口,慢慢嚥下,如同嚥下滿心說不出口的擔憂與苦楚。
過了許久,他才放下茶杯,神色漸漸平復,恢復了往日的沉穩。
“罷了,簡王便簡王吧。”他站起身,走到帳口,輕輕掀開帳簾,目光遙遙望向御帳的方向。
“總歸不是壞事。”
沈鈺走到他身後,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
風掠過樹梢,帶著幾分刺骨涼意。
“會沒事的。”沈鈺輕聲開口,語氣篤定,“霽兒福大命大,一定會平平安安的。”
第57章 養傷中
那日短暫醒過一回之後,沈霽的病情遲遲未見好轉。
連著兩天醒著的時辰加起來也不足一個時辰,多半時候都陷在昏沉的睡夢裡,高熱雖然退下去了,可失血過多帶來的氣血兩虛之象半點未減。
他的眼睫總是低低地垂著,臉色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卻又泛著一層掩不住的病氣,唯有偶爾咳得厲害的時候,才會湧上一點緋色,轉瞬又褪得乾乾淨淨,徒留一片脆弱的瓷白。
身邊伺候的人只是擔憂,倒是他自己心底藏著幾分困惑,明明當日昏迷之際已經在系統介面啟動了自動修復,如今怎會虛弱到這般地步?
為此他難得趁著意識還算清醒的時候,在意識裡喚了聲小二,帶著幾分疑惑開口:
【小二,我不是用積分開啟自動修復了嗎,你知不知道為什麼我的身體會這麼虛弱?】
002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帶著幾分理所應當:【啊?很正常呀宿主!我們可是正規系統,自動修復功能是生命值低於警戒線時保命用的,你當時可是垂危之態,生命體徵非常危險,系統雖然能修補生機流逝,但不會讓你一鍵痊癒的!】
【外在表現會儘可能貼合你受傷後的狀態,不然你前一秒還在鬼門關、後一秒就活蹦亂跳,那不是要被人當妖怪燒了嘛!我們養成部才不會幹這種坑宿主的事呢!】
沈霽這才恍然,默默收了心底的疑惑,又在002絮絮叨叨的叮囑聲中昏沉睡去。
……
這日午後,帳內暖煙輕繞,藥味濃苦。
“咳咳……咳咳咳——”
床幔內,忽然傳出一陣壓抑破碎的咳聲,那聲音斷斷續續的,像被冷風掐住了喉嚨,每一下都咳得費力,尾音弱到幾乎要消散在空氣裡。
元定堯指尖一頓,筆尖的硃砂在奏摺上凝了一個小小的紅點。他幾乎是立刻起身,快步繞到榻側,小心掀開一角床幔。
帳內光線柔和,卻照得少年蒼白得近乎透明。
沈霽陷在層層錦被之中,身子單薄得幾乎要被那柔軟的織物吞沒,只露出一張蒼白瓷淨的小臉和散落在枕間的烏髮。
元定堯俯身,聲音輕柔,滿是壓不住的擔憂:“霽兒,可是咳得難受?”
沈霽微微動了動唇,剛要回應,喉間卻又是一陣癢意炸開。
“咳……咳咳咳——!”
那一聲咳,劇烈得幾乎要將他肺腑撕裂。
沈霽單薄的肩膀隨著咳嗽劇烈起伏,隔著一層薄薄的中衣,能清晰地看見兩塊突出的肩胛骨,像一對瀕死的蝶翼,在錦被邊緣搖搖欲墜,每一次振動都讓人擔心它們會折斷。
額角青筋隱隱浮現,冷汗順著鬢角滑落,滲進散亂的烏髮之中,將枕間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他咳得連唿吸都顯得艱難,只能微微張著嘴,費力地吞嚥空氣,像一條擱淺的魚。
元定堯伸手,掌心貼上他胸口,極輕極緩地順著。
“慢些……朕在,慢些……”
他看著那一雙被咳得泛紅、水霧瀰漫的眼,聲音發顫,心疼得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腳。
沈霽好不容易壓下那陣急咳,整個人像是被掏空了一般,連抬眼的力氣都沒了。他只能微微歪著頭,唇縫間溢位一絲細弱的喘:“別、怕……我、沒事……”
話還沒說完,喉間又是一陣癢意翻湧。
“咳咳……咳咳咳——!”
元定堯心頭一緊,幾乎想讓人把太醫院院判直接拖進來再扎幾針。
他深吸一口氣,壓住心底翻湧的焦灼,低聲吩咐:“微婉,取些雪梨水來。”
帳外微婉應聲而入,端著銀盞,腳步極輕。她剛靠近榻邊,便被元定堯抬手示意稍停。
“給我。”他低聲道,“等他喘過這一陣。”
只見沈霽咳得幾乎虛脫,額角冷汗密佈,蒼白的臉頰上泛起一陣急熱的潮紅,與原本的病白交疊,豔得驚心。
好不容易,那一陣急咳終於退去。
沈霽癱在枕上,胸口劇烈起伏著,喉嚨裡時不時發出細微的哮鳴音。他的睫毛溼漉漉的,黏在一起,眼角泛著淺淺的紅,蒼白、溼潤、脆弱,像一朵被雨打溼了的白玉蘭。
元定堯輕聲道:“霽兒,我扶你起來靠一靠,好不好?咳得久了,傷肺。”
“咳咳……不、用……”沈霽試圖回應,話剛出口,卻又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咳嗽打斷,“我……咳咳……”
他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完了。
元定堯立刻抬手,輕輕按住他的肩,卻又不敢用力,只是虛虛地攏著。
“霽兒,先別說話。”他低聲,溫柔得近乎哽咽,“緩一緩,朕陪著你……”
沈霽咳得連眼眶都紅了,生理性的溼意鋪滿長睫,模煳了視線,什麼都看不清,只能模模煳煳地感覺到元定堯的手掌貼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地順著。
良久,咳意終於稍稍散去。
元定堯指尖輕輕拭去他額角的冷汗:“好些了嗎?”
沈霽搖了搖頭,長髮散亂在枕間,襯得那張臉愈發小巧蒼白。雪膚細滑,卻透著一層涼薄病氣,像是上好的白玉雕成的,美則美矣,卻沒有活人的溫度。
他慢吞吞擠出三個字,聲音細弱氣喘,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咳、得累……”
元定堯心口一縮,伸手小心翼翼將人半扶起來,讓他靠在自己懷裡。
沈霽的身體軟得像一汪水,沒有半分力氣,那一隻手搭在他肩上,指尖清晰觸到他突出的肩骨,薄得幾乎沒有皮肉,硌得人指尖發疼。
“朕餵你喝口水潤潤嗓子。”
他輕聲說,語氣輕柔得像對待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帳內靜了片刻。
元定堯遲遲沒見人回應,慌忙低頭一看,沈霽不知何時又睡了過去,只偶爾有一兩聲細碎咳聲,從唇縫間溢位,讓人憂心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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