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7頁
這般昏昏沉沉過了三日,考慮到蒼雲山環境簡陋,湯藥器具皆不精細,實在不利於重傷之人靜養,待沈霽氣息稍穩,元定堯當即決意啟程回京。
怕路途顛簸讓沈霽傷勢反覆,帝王特意命人將御駕又改造了一圈,軟墊鋪了一層又一層。
沈霽前一夜被哄著服了兩劑安神重藥,全程昏睡著被元定堯抱在懷裡。
等他再次睜開眼時,鼻尖縈繞的已不是營帳裡淡淡的藥草與煙火氣,而是一股清新冷雅、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安神檀香。
沈霽睫羽輕顫,勉強掀開眼,視線模煳地掃過四周,只覺得頭暈目眩,後背箭傷隱隱作痛,唿吸也跟著急促起來,細碎的咳喘聲從唇間溢位來。
“您小心些。”
微婉疾步上前,小心將人扶起來,又飛快在他身下墊了幾個軟枕支撐。
沈霽虛浮無力地靠在沉沉疊疊的軟枕上,閉目喘了好一會兒,待氣息稍穩才又睜開眼,環顧四周。
雕樑畫棟,玉階瓊窗,陳設清雅卻不失華貴,紫檀木的案几上擺著他熟悉的白玉筆架,窗邊立著一面山水雕紋的暖玉圍屏,錯金博山爐裡燃的香料,輕淺的檀木香味混著一絲沉水的底料,是他昔年常用的那款。
這裡是……
沈霽瞳孔驟然一縮,心臟勐地一沉。
凝霜殿。
是他前世纏綿病榻、苦苦熬了三年、最終含憾離世的凝霜殿。
他怎麼會在這裡?!
沈霽的唿吸驟然急促起來,一時間,前世種種湧入腦海,他恍惚不知今夕是何年,竟以為自己又重回了前世,無邊的驚恐瞬間攫住了他。
“這、這是……”他的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在發抖。
沈霽掙扎著想要起身,可他才微微動了動,後背便是一陣尖銳的刺痛。
力氣瞬間抽乾,他悶哼一聲又重重跌回枕上,臉色白得近乎透明,連指尖都泛著冷青。
微婉慌忙扶住他,語氣恭敬無比:“回殿下,這裡是宮裡的凝霜殿,您傷勢未愈,陛下特意安排您在此靜養。”
殿下?
沈霽聽得一怔,反而從慌亂與驚恐中掙出一絲清明。他茫然地抬眼,虛弱的眸子裡滿是不解:“你剛剛……叫我什麼?”
“殿下呀,”微婉輕聲道,眼底帶著幾分肯定,嘴角微微翹起,像是在分享一件天大的喜事,“陛下三日前在圍場當眾頒旨,封您為簡王,享一等親王禮制。從今往後,您便是大靖的簡親王了。”
一瞬間,沈霽懸著的心重重落下。
太好了。
他沒有回去。
他還在這裡。
等等。
簡王……
簡親王……
這三個字如驚雷般在沈霽腦海裡炸開,好不容易壓制住的氣息瞬間大亂。
“咳、咳咳——!”
劇烈的咳喘勐地襲來,他控制不住地彎起身子,單薄的肩膀一顫一顫,咳得連眼淚都逼了出來,臉頰也飛上幾縷病態的潮紅,胸口劇烈起伏,卻連一口順暢的氣都喘不上來。
整個人軟倒在枕上,長髮凌亂地貼在頸側,被冷汗浸溼了,一縷一縷的,像一株被狂風暴雨打過的玉蘭。
殿門忽然被輕輕推開。
元定堯一身明黃色龍袍從外殿回來,他一進門先在暖爐邊駐足片刻,散去周身寒氣,抬眼便看見榻上咳喘不止、臉色慘白的沈霽。
帝王臉色驟沉,周身寒氣暴漲。
他大步上前,一腳便將一旁手足無措的微婉踹開,聲音冷厲:“蠢東西,連個人都照看不好,還愣著做什麼?滾下去!”
微婉嚇得臉色發白,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元定堯也顧不上其他,伸手輕輕將沈霽攬入懷中,小心順著他的胸口,聲音輕柔,滿是壓不住的心疼:“乖,慢慢喘,彆著急……吸氣,吐氣,跟著朕。”
溫熱的氣息裹著熟悉的松木氣息籠罩下來,沈霽靠在他溫暖堅實的懷裡,咳喘漸漸平復了下來。
緩了許久,他才勉強抬起眼,長睫溼漉漉沾著淚霧,聲音細弱,帶著未散的虛喘:“堯哥……她說,您封我……”
“她倒是嘴快,”元定堯低頭,輕輕點了點他汗溼的額角,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朕本想等你精神好些,親自說與你聽,給你一個驚喜。”
說罷,他抬眼沉聲道:“李福全。”
門外的李福全立刻躬身入內,雙手捧著一卷明黃色的聖旨,恭敬地遞到元定堯面前。
元定堯接過聖旨,輕輕放在沈霽微涼的掌心。
可沈霽前些日子剛遭了一番大罪,再加上方才一時又驚又急,情緒激盪得厲害,手上連一點力氣都沒有。
聖旨剛一落下,他的手腕便往下一垂,那捲明黃色的錦緞險些直接從指間滑落,還是元定堯眼疾手快托住了他的手背,才沒有掉下去。
元定堯心頭勐地一酸,眼眶瞬間微熱。
從前霽兒身子是弱了點,可也未曾孱弱到這般地步。
那雙他握過無數次的手,雖總是帶著幾分涼意,卻也還是有些力氣的,何至於連一卷輕飄飄的聖旨都拿不住。
那場刺殺,那支冷箭,幾乎抽走了他半條命。江知沐那句“養不好恐損壽數”的話,一遍一遍地在他腦海裡迴響,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割著他的心。
元定堯強壓下眼底的澀意,用力托住沈霽的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慢點,朕扶著你,開啟看看。”
沈霽聽出了他語氣裡藏不住的難受與心疼,心裡一酸。他用盡全身力氣,虛虛地捏了捏元定堯託著他的手,指尖輕得幾乎沒有觸感,卻帶著十足的安撫。
“您別難過……”他氣息短促,喘著氣輕聲道,“我沒事的……不就是沒力氣嗎……往後好好養養……就好了……”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元定堯心裡更是難受。
哪隻是沒力氣?
箭傷近肺,高熱損脈,本就虧空的底子被傷了個透,連自個兒坐起來都難,說兩句話便喘得不成樣子。
江知沐更是明言,往後得精心用藥調養,稍一勞累便會發病,若是再出些差錯,連壽數都會受影響。
可他看著懷中人虛弱到極致,還要費心安慰自己的模樣,終究捨不得戳破,只能將所有心疼壓在心底,扯出一抹溫柔的笑:
“好,聽你的,慢慢養。”
第59章 史書工筆,你我並列
沈霽藉著元定堯的力氣,一點點展開那捲明黃色的聖旨。
硃砂字跡工整威嚴,落筆鏗鏘: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禮部尚書沈光啟之子沈霽,秉性忠直,才冠天下,於逆賊作亂之際,奮不顧身,捨身護主,忠勇可昭日月,功績垂於社稷。
念其懷忠君愛國之心,具經天緯地之才,本欲賦加官進爵之榮,然其自幼身弱多病,不堪朝堂勞頓。
朕心憫惜,特加封其為簡王,賞一等親王禮制,食邑萬戶,入朝不趨,贊拜不名,殊榮同宗藩,欽此。
一行字看罷,沈霽整個人都怔住了。
他仰頭看著元定堯,聲音發顫:“您……怎麼封我做了親王……還賜下這樣一個封號……”
簡王。
這兩個字像一枚石子,投進了他心湖裡,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久久不散。
他知道,滿朝文武,天下萬民,都會一眼看懂這封號裡的深意。
聖眷優渥。
簡在帝心。
這是帝王未曾宣之於口的情誼。
元定堯指尖輕輕摩挲他蒼白細膩的臉頰,指腹掠過他微涼的唇瓣,眸色深濃:
“你受封后,朕會再下一道聖旨,有靖一代,簡王這個封號,不會再給第二個人,朕要讓你做大靖唯一的簡親王。”
沈霽聽得心中一顫,眼睫輕輕眨了眨,水汽瞬間漫上眼眶,晶瑩的淚珠在眼底打轉,將那雙煙雨朦朧的眼眸浸得愈發澄澈動人。
“堯哥……”
“好孩子,哭什麼。”元定堯捧著他的臉,指腹溫柔拭去他眼角溼意,“朕封你做簡王是叫你高興的,這可是朕好不容易想到的。”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沈霽泛紅的眼尾上,聲音忽然低了幾分:
“興許你與朕前世確有姻緣,以至於朕見了你,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沈霽的心口勐地一縮。
前世。
這個詞從元定堯口中說出來,輕描淡寫的,像是不經意的一句玩笑。
可他知道,他們前世確有姻緣,只是那姻緣太淺,淺到需要他們二人都拼盡全力,才換來今生從頭再來的機會。
“可你我同為男子,朕身為一國之君,此生不能娶你,亦不能給你世間尋常夫妻的名分。”
“是朕虧欠了你。”
沈霽想搖頭,想說“不虧欠”,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前些日子在圍場,朕看到你父親跪在地上,滿目擔憂,卻不能吐露一個字,朕便覺得該給你什麼。”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