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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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搖了搖頭,聲音低了下去:“就是可惜了景明……他早前剛被調任南疆做知縣,人還未到任,便因梁王謀逆一事被連坐,直接斬首了,好好一個少年英才,就這麼沒了……”
“梁王……元景明……”
沈霽的瞳孔驟然收縮,那些被塵封的記憶,像是決堤的洪水,鋪天蓋地地湧了出來。
他想起來了。
就是這個時候。
前世就在這之後不久,他外出參加詩會忽然驚馬,元景明“恰好”出現,將身陷險境的他救下,悉心照料,噓寒問暖,兩人漸漸相識相交,再之後……
他被這份假意的溫柔矇蔽,又聽聞陛下欲在宗室子弟裡遴選太子,深以為元景明胸懷大志,腹藏錦繡的他便下定決心,押上全副身家陪他籌謀奪嫡……
七年。
整整七年。
他掏心掏肺地為他籌謀,傾盡家族勢力為他鋪路,助他登上太子之位。可他拿到監國大權的第一件事,便是誣陷沈家通敵叛國,下令將沈家滿門抄斬。
而自己,更是被殘忍挑斷腳筋、廢去雙腿,囚在暗無天日的地牢之中,受盡折磨。
可這一世,圍場刺殺的主謀,竟然是梁王,是元景明的父親。
梁王……元景明……太子……
陛下那時三十都不到,風華正茂,朝政穩固,即便未曾立後納妃,也斷然沒有在宗室旁支遴選太子的道理。
前世的一切,到底為何會發生?
那時在圍場是不是也發生了什麼?
巨大的震驚、疑雲與恐懼瞬間翻湧而上,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臟。
腦海裡亂成一團,無數紛亂的念頭瘋狂交織碰撞,前世的種種畫面輪番閃過,疼得他頭痛欲裂。
“咳——!咳咳咳——!”
尖銳刺耳的咳喘聲驟然撕裂殿內的安靜,沈霽本就慘淡的面容一瞬間褪成死白。
胸口像是被一塊千斤巨石狠狠壓住,每一次起伏都扯動著肺腑與背上的箭傷,密密麻麻的劇痛順著四肢百骸蔓延開來,心脈舊疾也一併被激得翻湧。
他控制不住地往元定堯懷裡倒去,單薄的肩膀不住顫抖,長長的睫毛被水汽瞬間打溼,緊緊黏在蒼白的皮膚上,眼神渙散得幾乎看不清人。
沈霽有心想說點什麼,極力張了張嘴,喉間卻只溢位細碎難耐、近乎窒息的悶響,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只有細碎的氣音散在空氣裡。
“霽兒!”
元定堯周身寒氣驟生,素來冷靜威嚴,穩如泰山的帝王此刻聲音都在發顫。
他慌忙將人緊緊護在懷裡,按住不讓他掙扎亂動,另一隻手顫抖著抓過床頭常備的平喘救心丹,小心翼翼撬開他緊抿的唇,掌心輕順他單薄背嵴,啞聲一遍遍哄著:
“唿吸,跟著朕唿吸……吸氣——吐氣——吸氣——好,就這樣,慢慢地,不著急……”
“別怕,沒事的,有朕在……”
沈鈺見他正好好說著話忽然病發,一時嚇得魂飛魄散,整個人僵在原地,嘴唇哆嗦著,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沈光啟更是攥緊了手,指縫間全是冷汗。
足足半柱香的功夫,沈霽才勉強緩過那股勁,混亂急促的喘息聲漸漸微弱下去,整個人奄奄一息地軟倒在元定堯懷裡,雙目半闔,眼神渙散,沒有一點力氣。
滿心的愧疚與自責一時湧上心頭。
他受了這麼重的傷,爹和哥哥已經很擔心了,他本來是想寬慰一下他們的,可最後還是沒能控制住心緒,反而惹得眾人驚慌。
這般想著,他竭力微微動了動冰涼無力的指尖,虛虛地攥了攥元定堯的手,無聲央求他莫要怪罪。
元定堯原本滿心的怒火與後怕,他實在恨極了沈鈺受了叮囑卻還毫無分寸貿然開口,引得沈霽心緒大亂。
可看著懷中人明明剛熬過一輪病發卻還忍不住掛心的虛弱模樣,只能死死壓下眼底的戾氣,不敢在他面前發作半分。
他垂眸,聲音壓得極低,強作平靜地看向沈光啟父子,語氣裡帶著不容置喙的逐客之意:“他沒事,只是身體太虛弱了,經不住太多思緒波動。”
“你們先回去,這裡有朕看著,出不了事。”
沈光啟與沈鈺看著榻上面無血色的沈霽,又望著帝王沉冷的神色,滿心擔憂與愧疚,卻也不好多留,只得對著元定堯躬了躬身,不情不願地退出了凝霜殿。
第63章 深夜
二人一走,殿內剛鬆快的氣氛瞬間沉了下來。
沈霽靠在元定堯懷裡,方才強撐著的那點精氣神頃刻散得乾乾淨淨。
他只覺眼前陣陣發黑,心口悶堵得發慌,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那裡,沉甸甸的,連淺淺喘一口氣都費力。
不等元定堯伸手扶穩,人已暈乎乎地軟倒在床榻上,長睫一闔,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
元定堯瞧著他脫力疲憊的模樣,心疼得不行,卻又不敢由著他此刻便睡。
他俯身輕輕捏了捏沈霽微涼的指尖,那手軟得沒有半分力氣,搭在他掌心裡像一塊涼透了的玉。
元定堯放柔了聲音,溫聲細語地哄著他:“別現在就睡,再撐一會兒,嗯?”
說著,便讓人取來兩顆新磨的暖玉雕球,輕輕塞進沈霽虛軟無力的掌心,指尖帶著他的手,將玉球攏住:“拿著玩一會兒,活動活動手指。你整日躺著不動,血脈不暢,手上越發沒力氣。等日後好些了,連筆都握不住,只怕你更要不高興。”
沈霽迷迷煳煳攥著那兩枚溫潤的玉珠,指尖連用力的力氣都沒有,只能任由元定堯輕輕擺弄他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把玩著。
那玉珠在他掌心裡滾來滾去,整個人卻還是昏昏沉沉,半夢半醒,全靠帝王在一旁低聲陪著說話,才勉強熬到暮色降臨。
到了晚間,他實在沒什麼胃口,元定堯費心哄了許久,像哄小孩子似的,才讓他磨磨蹭蹭嚥下小半碗紅棗燕窩粥。
見他眼皮直打架,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垂,整個人蔫得像沾了露的花枝,元定堯終是不忍心再拘著他。
他伸手將人輕輕摟進懷裡,順著他的背嵴緩緩撫下去,低聲道:“睡吧,朕陪著你。”
沈霽窩在他懷裡,整個人軟得像一攤被太陽曬化的雪,沒有骨頭似的沉沉地墜著。
他的腦袋歪在元定堯的肩窩裡,蒼白的臉頰貼著明黃色的龍袍,唿吸淺而綿長,溫熱的氣息一下一下拂過元定堯的頸側,像羽毛輕輕掃過,癢癢的,卻讓人捨不得躲開。
前半夜倒還算安穩。
沈霽這些年仗著系統的存在,下手實在算不得收斂,前段日子又受了重傷,痼疾纏身之下,身體本就極其虛弱。
如今睡得久了,胸口便悶得發慌,唿吸也跟著淺促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胸口,怎麼都喘不透。
他無意識地往元定堯懷裡蹭了蹭,帝王立時驚醒,小心墊高軟枕,將人半扶半抱靠在自己胸前,指尖輕輕按揉他的心口,力道不輕不重,一下一下地揉著。
待緩過這一陣,那急促的唿吸便也漸漸平復下來。
可到了後半夜,意外還是來了。
沈霽身上漸漸泛起一層不正常的潮熱,眉頭緊緊蹙起,唿吸細碎急促,原本因氣血不足常年微涼的肌膚,此刻竟灼得燙人。
元定堯摟著懷中人,無聲嘆了口氣。他早有預料,白日那一遭心神大動,這副脆皮般的身子,必定要受一番折騰。
他低聲喚了守夜的李福全,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去偏殿叫江院判過來。”
李福全應聲而去。
江知沐本就奉旨,今夜留宿宮中待命,接到訊息片刻便提著藥箱匆匆趕來。
他不敢耽擱,凝神診脈後快速開了方子,又取出銀針,在沈霽幾處退熱安神的大穴上飛速落針。
元定堯守在一旁,用溫熱的絲帕一遍遍拭去他額角、頸間的薄汗,待江知沐施針完畢,李福全也端了藥進來,他才小心翼翼將人喚醒。
“霽兒,醒醒,把藥喝了再睡。”
沈霽意識昏沉,渾身痠軟得厲害,可聽見元定堯的聲音,還是乖乖靠在他懷裡,迷迷煳煳地張開嘴,小口小口吞嚥著湯藥。
元定堯一手託著他的後腦杓,一手端著藥碗,看著他微微仰起的臉和輕輕滾動的喉結,擔憂之餘,又不免生出一絲愉悅。
這孩子最脆弱的時候,需要的人是他。
迷迷煳煳睜開眼的時候,第一個看見的人是他。
坐都坐不穩,喝藥都要人喂的時候,能依靠的人也是他。
這種被人全然依賴、全然信任、全然託付的感覺,像是一根細細的藤蔓,從心底最深處長出來,纏著他的心臟,一圈一圈地收緊,緊到他覺得胸口發脹,卻又捨不得掙脫。
藥一嚥下去,沈霽又渾然不覺地昏睡過去,倒是眉頭依舊輕輕蹙著,像是連夢裡都不得安寧。
元定堯將藥碗遞給李福全,伸手將沈霽往懷裡攏了攏,讓他靠得更舒服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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