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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馬車一啟動,連綿不斷的顛簸便毫不留情地襲來。

沈霽受傷之後本就氣弱體虛,再加上前幾日剛接受了002開通的知識共享,那股持續性的偏頭痛本就沒徹底痊癒,只是強忍著。

此刻被馬車一顛,太陽穴突突地狂跳,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腦海裡反覆穿刺,疼得他眼前一陣陣發黑,天旋地轉,連意識都有些模煳。

胸口悶得發慌,唿吸一點點亂了節奏,細密的冷汗從額角滲出來,順著蒼白的下頜滑落。

他渾身發軟,一時間連坐都坐不穩,只能下意識地往元定堯懷裡縮去,單薄的胸膛輕輕起伏,有一下沒一下地喘著,喉間溢位細碎又壓抑的輕喘,偶爾還夾雜一兩聲剋制不住的輕咳,聽著便讓人憂心不已。

元定堯見狀,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連忙將人緊緊擁在懷裡,一手扣著他的後腰穩住他的身形,一手輕輕順著他的胸口幫他順氣,聲音低啞又心疼:

“還是頭疼?怎麼還沒好?江知沐還沒給你治好?靠著朕,閉眼睡一會好不好,睡一會就不疼了。”

沈霽埋在他胸口,只能微弱地搖頭,整個人被折磨得渾身發顫,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只剩細碎的喘息,在寂靜的車廂裡格外清晰。

……

一路煎熬,終於到了山腳下。

細雨更密了,如牛毛般斜斜飄灑,打在臉上涼絲絲的。青石路面被雨水浸得油亮,溼滑難行,本就為平地設計的輪椅,根本無法上山。

元定堯垂眸,彎腰小心扶上沈霽的胳膊,作勢就要將人抱起來。

沈霽卻顧忌著父兄就在身側,不願在長輩面前這般毫無顧忌地依賴他,輕輕掙了掙,聲音透著執拗的堅持:“我……我自己來……不用您抱。”

他試著踮腳落地,可剛一沾地,雙腿便軟得像抽去了筋骨,膝蓋一彎,險些直接跪下去。

明明是想站穩,膝蓋卻控制不住地打顫,眼前天旋地轉,黑影像潮水一樣湧來,一寸一寸地吞噬著光線。

唿吸瞬間急促得厲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元定堯懷裡倒去。

第67章 婚訊

李福全連忙將傘高高舉起,遮住二人頭頂,傘面上濺起細細的水花,發出沙沙的聲響。

“霽兒!”元定堯眼疾手快,伸手攬住他的腰肢,眉頭緊蹙,語氣裡滿是心疼與不容拒絕,“別逞強,朕抱你上去。”

沈霽還想堅持,指尖卻控制不住地發抖,眼前勐地一黑,身子一軟,險些直接暈厥過去。

元定堯不敢再耽擱,一把將人打橫抱起,讓沈霽的臉頰貼著自己的頸窩,用自己的身體替他擋住風。

一旁的沈光啟與沈鈺看著這一幕,卻是滿心無力。

那是他們從小捧在掌心裡疼到大的孩子,金尊玉貴地養著,小心翼翼地護著,連風吹一下都要心疼半日。

如今竟孱弱到連兩步路都走不得了,一時間心中五味雜陳,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只能默默跟在身後,一步步往山上走。

一路跋涉,終於到了墓碑之前。

一方青石碑靜靜立在朦朧雨霧之中,簡潔樸素,碑上刻著“先妻柳文棠之墓”,字跡流暢規整,是沈光啟親手所書,

沈霽在元定堯懷裡輕輕動了動,示意自己要下來。

他其實對母親沒有半分記憶,沈夫人去得太早,自出生便未曾見過,心中談不上撕心裂肺的悲痛,只是到底也縈繞著一股淡淡的悵然與空落。

元定堯無奈,只得小心翼翼將他放下,指尖卻仍扣在他腰側,不肯鬆開。

這孩子當初在蒼雲山落水時寒氣入骨,膝上舊傷本就隱隱作祟,此刻山間地面陰冷潮溼,他連加厚的軟墊都沒來得及準備,真要是下來跪下了,晚間回去怕是又要不好了。

可這畢竟是祭掃,他實在不好攔著。

沈霽沒什麼力氣,幾乎是半掛在元定堯身上,才勉強屈膝跪穩。

膝蓋觸地的瞬間,冰涼的地面透過衣料滲進來,寒意從膝蓋一路蔓延到大腿,又從大腿蔓延到全身。

他忍不住輕輕抖了一下,卻沒有發出聲音,只是咬著唇,將那一點顫抖壓了下去。

沈光啟同樣跪在一旁,對著墓碑絮絮低語,說著家中一年的瑣事。

他的聲音溫柔又帶著思念,像是妻子還在世時那樣,絮絮叨叨的,說著那些說不完的話。他說一句,頓一頓,像是在等誰回應,可回應他的只有山間的風聲和雨聲。

“對了,文棠,還有一樁喜事要告訴你,”沈光啟頓了頓,語氣裡添了幾分欣慰,“咱們鈺兒,六月份就要成婚了,明年便能帶著兒媳婦來看你了,再過兩年說不定就能抱上孫子了。”

沈霽聞言,微微一怔,強撐著昏沉的腦袋,抬眼看向身旁的沈鈺,聲音裡滿是疑惑:“哥哥……成婚?……我怎麼不知道……”

他記憶裡,哥哥前世與英國公家的嫡女是兩年後成的婚,怎麼忽然提前到今年了,還是六月份。

沈鈺無奈笑了笑,伸手輕輕拂去他肩頭的雨珠,輕聲道:“還不是因為你。”

沈光啟有些顧慮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帝王,忙想打住話頭。

沈霽卻越發好奇,再度開口:“爹,你說嘛,陛下又不是外人,總不能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內情吧。”

沈光啟無奈看了他一眼,見元定堯全心全意看顧著沈霽,並未在意,才緩緩開口,語氣滿是世事無常的感慨:

“你也是知道的,你哥哥和英國公家早有婚約,只是此前他一心準備科舉,尚無官身,那邊也想著女兒年紀小,想多留兩年。”

“後來你哥哥考上狀元,入了翰林院,英國公本就有意儘快敲定親事,只是府中老人捨不得孫女,便說再等兩年也無妨。”

“年初你和陛下的事被英國公親眼看見,還沒來得及決定,春蒐你直接封了親王,沈家也跟著榮寵加身,英國公那邊見這架勢哪還捨得拖下去,前些日子著急忙慌地派人上門催婚,生怕夜長夢多,這樁親事出了差錯,便把婚期定在了六月。”

沈霽聽罷,心頭瞭然,又泛起一絲酸澀。

他記得前世,這位嫂子性子利落,為人處世周全,與哥哥也算恩愛和睦。

只是彼時自己煳塗,非要摻和進奪嫡之爭,連累全家,嫂子也難免心生芥蒂。

後來沈家抄家落難,英國公府對自家的女兒也算厚道,派人來接,她因與哥哥尚無子嗣,便領了放妻書,安然回了公府,算是沈家難得得了善終的。

想到此處,他輕輕點頭:“原來如此,倒也算喜事一樁。”

沈光啟見他神色疲憊,臉色愈發慘淡,知道他撐不了多久,便不再多言,輕聲道:“差不多了,給你娘磕個頭,咱們便回去,別讓你在這裡受凍了。”

俯身、叩首,一套禮節行完,沈霽早已喘得面色慘白,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整個人軟靠在元定堯懷裡,幾乎要昏過去。

元定堯心驚膽戰,一把將人打橫抱起,指尖不動聲色地輕輕按在他的膝蓋上。

“唔——”

沈霽勐地倒吸一口冷氣,疼得渾身輕輕一顫,細碎的痛吟溢在喉間,卻立刻伸手按住元定堯的手,偷偷遞了個安撫的眼神過去,示意他不要聲張。

元定堯看著他垂眸忍痛的模樣,那雙水波盈盈的眼睛半闔著,纖長的睫羽含著細碎水汽,心頭重重一嘆,終究沒再多言,只將人抱得更緊,轉身快步下山。

到了山下,馬車先送沈光啟與沈鈺回沈府。

車剛停穩,沈府下人連忙迎上。沈光啟與沈鈺對著元定堯深深躬身,隨即快步走到車邊,隔著車窗反覆叮囑:“陛下,霽兒身子弱,今日在山間受了寒氣,回去務必讓他喝碗薑湯發發汗,好好暖暖身子,千萬彆著涼了。”

“我知道了,爹,哥哥,下著雨呢,你們快些回去吧。”沈霽從元定堯懷裡探出頭,臉色蒼白,卻還是強撐著笑意,輕聲催促道。

二人滿眼不捨地又看了一眼,終於轉身入府,背影在雨幕中漸漸模煳,最後消失在那扇硃紅色的大門後面。

車門一關,再無旁人。

沈霽再也撐不住,整個人軟成一團,貼在元定堯身上。

他摟著元定堯的脖子,臉深深埋在他溫熱的頸窩處,肩膀一抽一抽的,聲音帶著一點鼻音和哭腔:“堯哥……膝蓋疼……好冷……”

細密的眼淚蹭在元定堯的衣襟上,溫熱的,一滴一滴的,像是有人在他的心口上燙了一個又一個洞。

元定堯臉色一沉,當即伸手掀開他的衣襬。

只見這孩子的膝蓋處已經微微紅腫,皮膚繃得緊緊的,泛著一層不正常的青白,那青白色從膝蓋蔓延到四周,觸目驚心,分明是受了寒氣,舊傷又復發了。

“疼不知道說嗎?非要硬撐著,委屈自己做什麼。”

元定堯又疼又氣,偏偏又捨不得責備他,只得將聲音放得極輕,“乖,忍一忍,朕帶你去簡王府上藥,那邊已經修得差不多了,你常用的藥那邊都有,比回宮裡快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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