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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過了兩個月,原先一點點大的幼犬已經長大了許多。

沈霽專門給它配了個善養犬的太監日常照料,這會兒趴在地上,一身金燦燦的濃密長毛梳理得蓬鬆柔順,脖子上繫了一根紅色的緞帶,十分神氣精神。

它一見到沈霽上車,立刻歡快地撲過來,尾巴搖得像一把扇子,後腿蹬地就要往沈霽膝上撲。

“哎呦——”李良輔眼疾手快,一把將小滿攔腰抱住,半蹲著身子將它箍在臂彎裡,急得聲音都變了調,“奴才的小主子,這可不興撲!殿下可受不住您的力道!”

小滿被攔在半空中,四條腿蹬了蹬,扭頭看了李良輔一眼,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委屈的嗚咽。

李良輔哪裡敢鬆手。

當初陛下選狗的時候,光想著挑一個性情溫馴,熱情又粘人的幼犬,能哄著殿下高興。

這想法倒也沒錯,問題是小滿是天生的大犬品種,長得太快了,兩個月前還是毛茸茸的一小團,這會兒骨架一長開,少說也有二三十斤,沉甸甸的一坨。

殿下那身子骨,風一吹都要晃一晃,哪裡經得起它這般熱情地撲上去?

沈霽見狀倒是笑了笑,他微微抬起手,朝小滿招了招,聲音又輕又軟:“沒事,放它過來。”

李良輔這才膽戰心驚地鬆開手,眼睛還死死地盯著小滿,隨時準備再撲上去攔。

小滿得了自由,卻沒有再撲,只高高興興地湊過去,將毛茸茸的腦袋在沈霽腿邊蹭了蹭,尾巴搖得唿唿生風,金燦燦的長毛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在日光裡像是鍍了一層金。

馬車沿著長街緩緩駛向沈府。路上有孩童在放炮仗,噼裡啪啦的聲響遠遠傳來,夾雜著笑聲和歡唿聲。

沈霽忍不住掀起車簾一角,往外看了一眼,正看見幾個孩子捂著耳朵、笑著跑開的背影。

“慢些跑,別摔了。”他輕聲說了一句,聲音小小的,隔著車窗,那些人自然聽不見。

元定堯低頭看他,見他眼底映著外頭的光,亮亮的,像是碎了一池的星星,心裡軟了一下,伸手將他往懷裡攏了攏:“想看便多看兩眼,今日除夕,街上熱鬧。”

沈府門口,紅燈高掛,門楣上貼著嶄新的對聯,墨跡還未乾透。

沈光啟領著沈鈺和兒媳宋雲窈,早早便候在門外。

沈光啟一身赭色長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可眼底的期盼和焦急卻是藏不住的。他一會兒往街口張望一眼,一會兒又低頭整理衣襟,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沈鈺站在他身側,倒是比他沉穩些,可指尖也在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

宋雲窈立在沈鈺身旁,一襲湖藍色褙子,端莊溫婉,安靜地等著,面上帶著溫和的笑。

馬車穩穩停下,李福全和李良輔一前一後侍立兩側。

元定堯先下車,然後轉身,小心翼翼將沈霽從車上抱下來。

沈光啟一見幼子,眼眶便紅了,快步迎上去,聲音都有些發顫:“霽兒,回來了。”

沈霽靠在元定堯懷裡,輕輕喚了一聲:“爹,好久不見。”

聲音又輕又軟,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

元定堯將他輕輕放在輪椅上,李良輔立刻上前推著。

小滿亦步亦趨地跟在輪椅旁邊,一身金燦燦的長毛在暮色裡泛著柔軟的光澤,蓬鬆的尾巴輕輕搖晃,步子輕快又乖順。

第114章 回家過年2

一行人進了沈府,穿過前廳,往花廳去。

花廳裡擺了一張圓桌,鋪著暗紅色的桌布,碗筷杯盞擺得整整齊齊,中間是一道熱氣騰騰的什錦暖鍋,旁邊圍著幾碟精緻小菜——芙蓉雞片、清炒蝦仁、桂花糯米藕、素炒茼蒿,都是沈霽素日愛吃的。

沈光啟請元定堯上座,元定堯擺了擺手:“今日家宴,不必拘禮,沈卿先請。”

沈光啟哪裡肯,推讓再三,最後還是元定堯坐了主位,沈霽坐在他身側,沈光啟在沈霽旁邊坐下,沈鈺和宋雲窈依次落座。

李福全和李良輔垂手立在身後,沈光啟看了他們一眼,笑道:“今日除夕,臣在後頭也備了一桌酒席,二位公公不如去坐下吃些?大好的日子,二位也可鬆快鬆快。”

李福全連忙擺手,沈霽輕輕開口:“爹既然備了酒席,你們便去吧。今日在家,本王這兒也用不上你們,不必守那些規矩。”

兩人對視一眼,謝了恩,準備退下。

沈霽又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小滿,抬手輕輕拍了拍它的腦袋:“跟著李良輔去用飯,多吃些。”

小滿似是聽懂了,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掌心,便乖乖跟著李良輔走了。

暖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白霧升騰,將眾人的臉都籠在一片朦朧的暖意裡。沈光啟舉杯,先敬元定堯:“陛下,臣敬您一杯,願您與霽兒歲歲安康常相伴。”

元定堯舉杯飲盡,垂眸看了一眼沈霽,沈霽正捧著茶盞,小口啜著蜜水,察覺到他的目光,抬眼衝他笑了笑。

沈鈺夾了一筷子芙蓉雞片,放進沈霽碗裡:“霽兒,多吃些,你太瘦了。”

沈霽看著碗裡那片白嫩嫩的雞片,有些無奈地笑了一下:“哥,我吃不了這麼多。”

宋雲窈忽然在一旁輕聲道:“殿下不妨先用些湯墊墊。”

她說著,舀了一小碗暖鍋裡的湯,放在沈霽手邊,“這湯熬了半日,清淡不膩,殿下嚐嚐如何。”

沈霽抬眼看了宋雲窈一眼,這位嫂子進門後他早就住進了宮裡,也沒見過幾回。

不過每次見面都是溫溫柔柔的,和哥哥感情也好,和上輩子那般爽利快意的模樣倒是不大像了。

一邊想著,他很給面子地點頭應了,端起湯碗慢慢喝了兩口。

元定堯替他夾了一筷子青菜,又替他剔了魚肉的刺,放進他碗裡。

動作自然得像是在平日裡做了千百遍,沈光啟看在眼裡,眼眶又有些發熱,連忙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把那點酸澀壓了下去。

沈鈺看著自家弟弟喝不了兩口就要歇一歇的費力模樣,心裡一陣一陣地疼。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說:“霽兒,你小時候過年鬧得很,最喜歡放炮仗。有一年你非要自己點引線,結果把新衣裳燒了一個洞,哭了一晚上。”

沈霽一怔,隨即忍不住笑了,那笑意從嘴角蔓延到眼底,將那層蒼白的病氣沖淡了幾分:“哥,你怎麼還記得這些。”

“怎麼不記得,”沈鈺笑了笑,眼底卻有些溼潤,“你那會兒脾氣大,精力也足,哭起來沒完沒了,爹哄不好,我也哄不好,最後還是你哭累睡著了,府裡才安生下來。”

花廳裡安靜了一瞬,沈霽抬頭,忽然看到他那位嫂子動作飛快地瞪了他哥一眼。

原來人其實沒變啊。

他心下一時有些好笑,哪用得著這麼小心。

沈光啟見氣氛有些僵住,輕輕笑了一聲,聲音卻有些啞:“不知不覺你也長大了,找到了相伴一生的人,還為天下百姓做了這麼多事,你娘要是知道,指定很高興。”

沈霽放下湯碗,聲音輕輕的:“您也要為我高興啊。”

他頓了頓,接著說,“我在做我喜歡的事情,陪我喜歡的人,我很幸福啊。”

元定堯在桌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指尖穿過他的指縫,與他十指相扣。沈霽偏頭看了他一眼,彎了彎嘴角,沒有再說話。

暖鍋的熱氣還在升騰,菜一道一道地上,又一道一道地撤下去。

沈霽吃得不多,卻比在宮裡多用了不少。

元定堯心裡有些擔憂,他很清楚,這是沈霽為了不讓家裡人擔心,硬撐著嚥下去的,他平時吃不了這麼多,一會兒指不定要如何難受呢。

飯吃到尾聲,窗外的天已經有些暗了。遠處傳來零星的炮仗聲,一聲接一聲,像是在催促著什麼。

沈光啟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沈霽,又看了一眼元定堯,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陛下,今晚……讓霽兒在家住一晚吧。他的院子一直留著,日日有人打掃,被褥也曬過了。外頭冷,來回折騰怕他身子受不住。”

他說得小心翼翼,不過是一樁小事,卻被他說的像是在求什麼恩典。

沈霽怔了一下,轉頭看向元定堯,眼底有一絲藏不住的期盼。元定堯看著他那雙亮晶晶的眼,心裡明白他的意思,便點了點頭:“好,今晚便住下。”

沈光啟當即高興的應下來:“好,好,我讓人去收拾。”

沈鈺起身,說要去看看清霽軒的炭盆夠不夠暖,宋雲窈也跟著起身,說她去換一壺新茶。

花廳裡一下子空了大半,只剩下元定堯和沈霽。

沈霽靠在輪椅上,望著花廳門口那盞紅燈籠,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輕聲說:“堯哥,你說我娘要是還活著,她會為我做的事高興嗎?”

元定堯蹲下身,與他平視,伸手將他額前的碎髮撥到耳後,指尖撫過他微涼的臉頰:“會的。”

他的聲音很低,很輕,卻每一個字都說得認真,“因為她喜歡你。無論你做什麼,只要你開心,她都會為你感到高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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