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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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家裡……沒有別人了嗎?”
“沒了,家裡窮,老婆子當年染了病治不起,早早死了,只留下我和兒子兩個人。”
“後來兒子——”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手上的動作也停了。
“兒子大了,參軍去了,死在北邊的戰場上,再沒回來。”他說這話時,聲音依舊很平靜,可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地閃著。
“我一個瘸了腿的老頭子,也沒別的本事,就只能往山裡跑——打獵,採藥,什麼能活命就幹什麼。”
沈霽的指尖微微收緊,攥著草葉的指節泛白。他的聲音又輕又軟,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那您……這兩年呢?”
老人的臉上浮起一層笑意,那笑意積滿了他的皺紋,讓他整個人都變得鮮活起來:“這兩年好啊!這兩年日子好過多了。朝廷和簡王殿下弄出了好多好東西,鹽便宜了,糖便宜了,糧食也多了,大家手裡有了閒錢,也願意買這些小玩意兒給孩子玩。”
“年輕的時候我可是個篾匠嘞,正經學過編東西,只是後來生意不好做,手藝撂下好多年,這兩年迫於生計,才又撿起來。”
第118章 城南老人2
沈霽垂著眼,認認真真地聽著,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是甜還是澀的滋味。
他從前一心只想著改良農事,總覺得自己多做些,便能讓百姓過上好日子。
可如今看來,埋頭做事終究還是有諸多疏漏,這世間還有許多像老人這般孤苦無依的人,在艱難求生。
“我現在年紀大了,”老人搓著那雙佈滿裂口、粗糙不堪的手,對著寒風呵出一口白氣,“冬天山裡太危險,我也不敢進,就只能多做點草編,多賣幾個錢。等開春了,暖和了就好了。”
沈霽的眼眶微微泛紅,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著。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壓著心底的澀意,輕聲開口:“老人家,您……兒子走了,朝廷沒發撫卹銀嗎?”
老人倒是看得淡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淺淡的笑:“發了,怎麼沒發。可是那點銀子,一次性發下來,又能管得了多久呢?”
他擺了擺手,不願再多說那些苦楚,只是淡淡道:“日子長著呢,柴米油鹽、看病抓藥,哪一樣不花錢,總不能靠著那點銀子過一輩子,終究得自己想辦法討生活。”
沈霽靜靜看著他,看著那雙裂滿血口子、佈滿老繭的手,看著他微微跛著、無法受力的左腿,看著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邊角都磨薄了的舊棉襖,心口像是被一塊溼冷的棉絮堵住,悶得發慌。
他沒有再問,只是將做好的草編小狗小心翼翼地放在膝上,又指了指老人攤子上一堆的草蟈蟈,草蜻蜓,轉頭看向元定堯,微微使了個眼色,聲音細弱:“這些我都要了。”
元定堯自始至終站在他身後,沉默地聽著兩人對話,眉眼間覆著一層沉鬱。
此刻見沈霽示意,他當即從袖中取出一小塊銀子,輕輕放在老人粗糙的掌心裡,那銀子約莫有二兩,分量沉甸甸的,抵得上老人風裡雨裡幾個月的收入。
老人愣住了,捧著那塊銀子,手控制不住地發抖:“這……這太多了,公子,這些小玩意不值錢,哪當得起這麼多銀子,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啊!
“拿著吧。”沈霽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溫柔又不容拒絕的力道,“謝謝您願意和我說這些,這些錢您拿著,回去過個好年。”
老人瞬間紅了眼眶,嘴唇哆嗦著,千恩萬謝的話堵在喉嚨口,半天說不出來,激動地就要彎腰跪下謝恩。
沈霽見狀,連忙伸手去攔,他那隻細白如雪、毫無血色的手,輕輕按在老人粗糙得如同老樹皮的手上。
“您不用謝我,”沈霽輕聲說,語氣柔軟又鄭重,“是我該謝謝您才是,謝謝您告訴我這些。您放心,往後的日子,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說完,他輕輕轉頭,對元定堯道:“好了,我們走吧。”
元定堯微微頷首,推著他,緩緩離開了那個角落。
沈霽坐在輪椅上,默默低頭看著那隻自己剛做好的草編小狗,喉間一陣一陣地發緊。
“堯哥。”他忽然輕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元定堯停下腳步,低頭看他。
“你剛剛也聽見了,是朝廷,是我們,對不起他們。”沈霽說,“北邊越來越亂了,年輕人一個一個參軍去了,可那些無依無靠的老人,那些父母戰死沙場的孤兒——我們不能總讓他們沒有人管。”
“不管是養老院,還是濟慈院,現在朝廷有了玻璃、白糖的進項,國庫裡有錢,咱們是不是可以……一樣一樣的做起來,讓他們過得好一點?”
元定堯看他一副淚盈於睫的悲傷模樣,伸手將他肩上的披風攏了攏,聲音低沉而溫柔:“別哭,不是你的錯,是我從前居於深宮,做的不夠好。”
“只是乖寶,天下之大,困苦之人何其之多,這般做下去,耗費的銀錢、精力難以估量,你又如何管的過來?”
沈霽沉默了一會,忽然開口道:“能管一個,便管一個。”
他的聲音很輕,卻異常篤定。
“……總要去管管看,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受苦。”
“若是真的有朝一日,管無可管了,那我也盡力了。”
沈霽說到這裡,忽然頓了頓,抬眼望著元定堯,目光澄澈,一字一句輕聲道:
“道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
元定堯沒有說話。
街上的喧鬧像潮水一樣從他們身邊流過,賣糖葫蘆的吆喝、孩童的笑鬧、遠處零星的爆竹聲,織成一片熱鬧的、屬於新年的樂章。
可他的耳朵裡,只聽得見沈霽那句輕飄飄的話。
他低頭看著輪椅上的這個人。
沈霽的肩背單薄得像是撐不起任何重量,小小的一團窩在輪椅裡,蓬鬆的狐裘披風擁著他,只露出一張蒼白孱弱的小臉,和半截細得不堪一握的手腕。
可就是這樣一個連風都吹不得的人,方才說了一句連他都不敢輕易說出口的話。
他的語氣那麼輕,那麼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這麼多年,他以為自己已經足夠了解自己的愛人,可這一刻,他依然為他皮囊之下,那個閃閃發光,無與倫比的美麗靈魂而心尖震顫。
“好。”元定堯俯身,輕輕握住他冰涼的手,聲音低沉而鄭重,“我們一起。”
沈霽聞言,唇角微微彎起,蒼白的臉上浮起一層淺淺的紅暈。
可那紅暈很快又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咳意衝散了,他偏過頭,捂著唇,止不住地咳了起來,單薄的肩膀隨著咳嗽輕輕發抖,原本就蒼白的臉色,瞬間褪得沒有半分血色。
元定堯連忙將他推到街邊避風處,蹲下身,輕輕將人擁在懷裡,掌心貼著他單薄的嵴背,一下一下地輕拍著。
“這些事咱們慢慢做起來就是。你緩一緩,別想太多,剛吹了風,一會兒身子該不舒服了。
沈霽軟軟靠在他懷裡,咳了好半天才慢慢平復下來。
“我沒事了,走吧。”他說,“咱們去長公主府,去瞧瞧你姐姐。”
第119章 拜訪長公主
馬車從城南的坊市出來,拐過兩條長街,又穿過一條安靜的巷子,昭陽長公主府便赫然出現在眼前。
門楣上高懸的匾額,是先帝御筆親題,字跡蒼勁渾厚,歲月在上面沉澱出一層溫潤的舊色,透著無言的莊重。
府門前兩株老槐樹落盡了葉子,枯黑的枝椏斜斜伸展,枝縫間嵌著昨夜未化的殘雪,午後日光灑落,雪粒泛著泠泠冷光,更添了幾分清幽寂寥。
門房遠遠望見御用馬車的紋樣,不敢耽擱,弓著身飛快跑入府中通傳,腳步踩在積雪上,發出細碎的咯吱聲響。
馬車停下,元定堯先一步下車,玄色錦袍下襬掃過地上薄雪,身姿挺拔如松。
他轉身回至車邊,動作輕柔地將沈霽抱下來,放在備好的輪椅上,又順手替他將膝上的毯子掖得更緊了些。
一行人剛在府門前站穩,裡頭便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長公主元明華,帶著一雙兒女匆匆迎了出來。
她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素面褙子,髮髻挽得簡簡單單,只簪了一支白玉蘭簪,通身上下沒有半分多餘的首飾,素淨得像一棵深冬裡落盡繁花的老樹。
安靜、清瘦,眉宇間籠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憔悴,全然看不出四年前那個明豔大方,光彩照人的公主模樣。
可即便如此,她刻在骨血裡的天家儀態依舊未改。
嵴背挺得筆直,步子邁得不疾不徐,嘴角掛著得體溫和的笑,眉眼間還殘留著幾分天家貴女獨有的驕傲,只是那驕傲,似乎被歲月與心事磨得黯淡了幾分。
沈霽坐在輪椅上,靜靜看著她,心底輕輕嘆了口氣。
駙馬周彥清的事,已經過去四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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