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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周彥清與周氏合謀,藉著獻點心的由頭想往宮裡送人,用的還是那種下作的藥,陰差陽錯之下,反倒害在了他的身上。

事情敗露後,元定堯震怒,當即賜死了駙馬,為顧全皇家顏面,對外只稱駙馬暴病而亡。

而長公主殿下,雖然並未參與其中,卻也被遣回長公主府,閉門思過。

這幾年裡,他自己身子時好時壞,病的時日多,好的時日少,手邊又忙著一大堆事,竟不知道,這位殿下再一次如前世一般,畫地為牢,將自己困在這方府邸裡,活成了孤身隻影的寂寥模樣。

“陛下,簡王殿下。”元明華走到近前,微微屈膝行禮,聲音輕柔,帶著幾分恭謹,“大年初一,您二位怎麼來了,快請進。”

她身後跟著她的一雙兒女。

女兒周景儀年方十二,生得玉雪可愛,身著一件鵝黃色的梅花襖裙,梳著雙環髻,一雙烏熘熘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沈霽,又看了看他腳邊溫馴高大的小滿,規規矩矩地斂衽行了個禮。

兒子周景然,今年十六歲,已經是個少年的模樣了,身量頎長,眉目低垂,穿著一件寶藍色的長袍,腰間束著玉帶,瞧著便知是錦衣玉食精心教養出來的。

只是他眉目低垂,周身籠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鬱,像是深秋裡凝而不散的濃霧,一眼看去,倒是很像他的父親。

元定堯微微頷首,語氣平和:“皇姐客氣了,朕與霽兒昨日出宮,想著許久未見,今日順道來看看你。”

沈霽坐在輪椅上,微微彎了彎嘴角,臉色蒼白,聲音細弱,帶著幾分虛浮:“長公主殿下安好,我與陛下今日貿然來訪,擾了您的清靜,還望殿下海涵。”

“你說的哪裡話,”元明華連忙側身引路,語氣裡滿是關切,“快進來說話,外頭冷,你身子素來不好,怕是禁不住風,仔細凍著。”

一行人穿過府門,繞過前廳,緩步走入正廳。

廳內地龍燒得極旺,暖意融融,瞬間驅散了身上的寒意。燻爐裡燃著上好的沉水香,煙氣嫋嫋,清淺悠長。

几案上早已擺好精緻茶點,白瓷碟裡盛著棗花酥、松子糖、雪花糕,幾隻用過的茶盞散放在桌案上,還有一壺已經喝了大半的花茶,茶湯清亮,散發著淡淡的茉莉香氣。

李良輔將沈霽推到桌邊,便和李福全帶著小滿退到門外候著。

周景然不知何時悄然退下,片刻後,取來兩隻嶄新的白瓷茶盞,緩步上前,執起茶壺緩緩斟茶。

他先給元定堯斟滿一杯,茶湯澄澈,熱氣嫋嫋,暖意氤氳。

隨後端起另一盞茶,輕輕遞到沈霽面前,聲音平穩無波,聽不出半分情緒:“殿下請用茶。”

沈霽微微抬手,剛要接過,元定堯卻先一步伸手,擋在他身前,語氣不容置喙:“不必,他昨夜睡得不安穩,心氣弱,茶性清冽,喝不得。讓人換一盞蜜水來,加兩顆紅棗,溫養些。”

元明華怔了一瞬,目光落在沈霽蒼白憔悴的臉上,瞬間瞭然,正要吩咐身邊的侍女去換,一旁的周景然卻忽然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執拗:“舅舅,花茶性溫,冬日喝了可以驅寒,簡王殿下喝一盞也無妨。”

元定堯抬眸掃了他一眼,眸光微沉,並未多言,只是伸手接過周景然遞來的茶盞,不輕不重擱在桌案上。

“當”的一聲輕響,瓷盞與紅木桌面相觸,茶盞微微晃動,幾滴茶湯濺出,洇在暗紅色桌布上,像是幾點乾涸的血痕。

“聽不懂話嗎?”

一瞬間,整個正廳的空氣像是凝住了。

周景然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的一乾二淨,他膝蓋一軟,“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嘴唇緊緊抿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元明華臉色驟變,她看了一眼元定堯擱下的那隻茶盞,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兒子,心裡一時又氣又急。

她不明白,這孩子是在做什麼?

不過是一盞茶水,喝不喝的又有什麼區別,好好的日子,何必惹得陛下不高興。

她張了張嘴,有心想說些什麼求個情,可四年深居簡出,久不面聖之下,一時居然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第120章 寬慰長公主

屋內忽然安靜了下來,沈霽靠在椅背上,看著跪在地上的周景然,心中輕輕嘆了口氣。

他有意緩和一下這凝滯的氣氛,便偏過頭,抬手掩唇,低低地咳了兩聲。

只是這一咳起來,竟一下子有些收不住。

他單薄的身子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肩背緊繃,胸口起伏得厲害,唿吸雜亂,喉嚨裡發出細碎壓抑的喘鳴,連帶著胃腹都隱隱抽痛,額角瞬間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元定堯立刻收回目光,起身快步走到他身邊,彎腰將人輕輕攬在懷裡,掌心貼著他單薄的嵴背,一下一下地輕拍著,語氣裡滿是緊張與慌亂:“這是怎麼了?朕嚇著你了?慢些,你別急,慢慢喘……”

好一會兒,沈霽才漸漸止住咳喘,他接過元定堯遞來的軟帕,輕輕擦了擦唇角的溼意,微微抬眼,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安心坐回去。

緩過勁後,他才看向仍然跪在地上的周景然,聲音溫和輕柔,帶著些病中的虛弱:“起來吧,你舅舅沒有旁的意思,只是我這身子不爭氣,實在喝不了茶,並非怪罪你。”

周景然依舊垂著頭,身形僵立地跪在地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元明華見勢不妙,連忙出聲打圓場,聲音帶著幾分急切:“景然,還不快退下!春蘭,你親自去,去給簡王殿下備一盞紅棗蜜水,要溫的,快些!”

得了母親的呵斥,周景然才緩緩站起身,垂著頭,一言不發地退了出去。

走到門口時,他腳步微微一頓,猶豫了片刻,指尖攥了又松,卻終究沒有回頭,身影漸漸消失在廊下。

侍女很快端了一盞溫熱的紅棗蜜水進來,元定堯伸手接過,用銀杓攪了攪,吹得不燙了,才放到沈霽手邊。

沈霽捧起茶盞,小口啜了兩口。蜜水溫熱,帶著紅棗的清甜,滑過喉嚨,將那一點乾澀的癢意潤了下去。

他喝完將茶盞放下,元定堯便很自然地接過去,擱在一旁,又將手邊盛著松子糖的白瓷碟推到他面前。

元明華坐在對面,攥著帕子的手指微微泛白。

她張了張嘴,想像從前一樣,說些好聽的話湊湊趣,可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她弟弟的心上人,這個被駙馬害了的年輕人,此刻面色蒼白,病骨支離地坐在面前,靠在輪椅裡像是一陣風就能吹走。

她是知道的,這孩子也才堪堪及冠,比周景然才大了四歲,卻拖著孱弱的身子做了許多大事,若不是駙馬當年犯下大錯……

她實在是不知道如何面對他。

沉默良久,元明華終究還是開口道:“簡王殿下……是本宮教子無方,景然他……實在是不懂事,莽撞了些,你和陛下若是……”

“長公主殿下,您不必這般謹小慎微。”沈霽輕輕搖了搖頭,語氣溫和地打斷她,目光澄澈,沒有半分怨懟,“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您是當今天子的親姐姐,是大靖尊貴無比的長公主,旁人的錯,不該由您來承擔,更不該困住您一輩子。”

“可是你……”元明華聽了這話,眼眶卻有些紅了。

當年的事,終究是她對不起他。

“您當初,本也不知情不是嗎?”沈霽再次打斷了她,語氣柔軟而堅定,“我初見您時,您是那般驕傲明豔、鳳儀無雙的女子,滿京城都仰慕您的風采。如今四年過去,您為了旁人的過錯,閉門思過這麼久,足夠了。我不怪您,真的。”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身側的元定堯,目光中帶著明晃晃的示意,“陛下也是,對吧,堯哥?”

元明華也隨之轉頭看向元定堯,淚眼朦朧,滿是忐忑。

元定堯被二人看得心中無奈,這分明是他的親姐姐,怎麼顯得他很不近人情似的。

他默默端起茶盞輕抿了一口,抬眼看著元明華,聲音低沉而溫和:“皇姐,霽兒說得對。你不必為了旁人的過錯,把自己困在府邸中,鬱郁度日。”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往後得空,也可像從前一樣,多進宮走走,看看朕。”

聽聞此言,元明華的眼淚簌簌落下,她連忙用錦帕按住眼角,強忍著哽咽,將心底翻湧的酸澀與委屈一一壓下。

這之後,沈霽便沒再多言,只是安靜地靠在輪椅上,聽元定堯與元明華閒話家常。

長公主的聲音漸漸平穩,眼底的淚水慢慢乾涸,眉宇間那層縈繞多年的憔悴,也悄然淡去了幾分,整個人,終於有了一絲往日的生氣。

又坐了片刻,沈霽的精神漸漸不濟,濃重的倦意湧了上來,眼睫半垂,幾欲合上,臉色也愈發蒼白,身子軟軟地歪靠在輪椅上,連坐直的力氣都淡了。

元定堯看在眼裡,當即站起身,輕聲道:“皇姐,時候不早了,霽兒身子乏了,朕帶他先回宮,改日再來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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