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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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過早膳,元定堯便吩咐備車。
今日是必須送沈霽回府的,再留在公主府,沈府上下必定要憂心如焚。
馬車是元定堯平日出行常用的御駕,外表看著低調樸素,黑色木漆,無紋無飾,和尋常高官馬車並無二致。
可一掀開車簾,內裡卻舒適得驚人——座席上鋪著厚厚的雪白狐裘,軟枕是江南特供的雲綢縫製,角落放著鎏金雕花暖爐,車廂寬敞平穩,還備著安神香、點心、溫水,甚至還有一小盒防止頭暈的薄荷膏,處處都透著細緻。
元定堯抱著沈霽上了馬車,讓他靠在自己懷裡,又給人蓋上絲織軟毯,怕他路上受涼頭暈。
馬車緩緩行駛,起初還算平穩,可行到街市口,路面略有些不平,車身輕輕一震。
沈霽本就氣血虧虛,方才又受了驚,被這輕微顛簸一晃,立刻便蹙起眉,臉色白了幾分,腦袋一陣發暈,唿吸也微微發淺,下意識往元定堯懷裡縮了縮。
“不舒服?”元定堯立刻察覺,低頭一看便知他又頭暈了,連忙將人往上抱了抱,讓他更舒服地靠在自己肩頭,兩手重新覆在他太陽穴上輕輕揉著,“頭暈就閉著眼,朕抱著你。”
他特意調整坐姿,用身體替他擋去所有晃動,掌心貼著他單薄的後背,一下下輕拍,像哄嬰孩一般耐心:“很快就到,再忍一忍,嗯?”
怕他氣悶,元定堯還微微掀開一條小縫,讓一點新鮮空氣透進來。
沈霽埋在他懷裡,聞著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松木氣息,頭暈噁心感一點點壓下去,乖乖閉著眼,任由他照顧。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沈霽指尖輕輕揪著元定堯的衣袍,心底滿是不捨,明明才相處一夜,卻像是已經過了一輩子,一想到要分開,便覺得心口發空。
馬車行至沈府門口,剛一停下,便看見門外站著兩道焦灼的身影。
沈光啟、沈鈺,一老一少,皆是一身常服,面色憂急,在門口來回踱步,望眼欲穿,顯然已經等了許久。
一看見御駕駛來,兩人立刻收斂神色,快步上前,躬身行禮,聲音恭敬又帶著擔憂:“臣,參見陛下!”
元定堯抱著沈霽,沒有下車,只隔著車簾淡淡開口,聲音平穩:“免禮。”
他低頭,看著懷裡不捨得鬆開的少年,指尖輕輕摸著他的頭髮,溫聲道:“朕就不下去了,免得你家裡人拘束不自在,你安心回府養病。”
沈霽抬頭,眼眶微微發紅,緊緊抓著他的衣袖:“陛下……”
“朕過兩日,會讓人送些伺候的人、藥材、補品過來,往後讓朕的人照料你,朕也好放心些。”元定堯輕聲叮囑,語氣裡滿是牽掛。
沈霽點點頭,卻還是捨不得,小聲問出了心底最在意的那句話,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期盼:“陛下……還會來看臣嗎?”
元定堯心口一軟,低頭在他耳邊輕聲道:“乖,朕過兩天就來。你在家好好吃飯,好好喝藥,別偷懶,也別累著自己,別讓朕擔心,嗯?”
怕他在府中受委屈,或是有急事尋不到自己,元定堯抬手,從腰間取下一塊玄色腰牌。
腰牌通體漆黑,質地溫潤,上面用金紋細細雕刻著一個“元”字,邊緣雕刻著龍紋,看似小巧,卻是帝王御令,持此牌者,等同於帝王親臨,可直通皇宮,亦可調動京兆府兵力。
他把腰牌輕輕塞進沈霽冰涼的手心裡:“這是朕的信物,你收好。若有任何事,受了委屈、身子不適,或是……想朕了,讓人拿著這塊令牌去宮裡尋朕,或是去京兆府,立刻就能傳到朕面前。”
沈霽捧著那塊熟悉的玉牌,指尖發燙,眼淚差點掉下來。
前世他二人相遇時,他已經虛弱的連床都下不了了,這人也是這樣,風輕雲淡的把玉牌解下來,甚至一句解釋都沒有,只讓他拿著玩。
元定堯又細細叮囑,一字一句,全是瑣碎卻真切的關心:“回去按時喝藥,每一頓都多少用些東西,腿不舒服就讓人給你按按,不許久坐,不許吹風,也不許偷偷看書熬夜,聽見沒有?”
沈霽聽得鼻尖陣陣發酸,淚水在眸底輕輕打轉,他攥緊那枚溫熱的玄色腰牌,哽咽著抬眸,聲音輕顫,帶著滿心的不安與懇切:
“陛下……您為何……對臣這樣好……”
元定堯望著他泛紅的眼尾,心頭軟得一塌煳塗,連他自己都想不通,自己為何會對一個全然陌生的孩子產生這樣深的情誼,竟見不得他有一丁點的難過。
他比這孩子大了足足十歲,說一句長輩也不過分,這孩子年紀小懵懂不知情事,他還能說不知道嗎,這般為老不尊實在是有些對不住沈卿啊。
元定堯心中各種念頭翻江倒海,嘴上卻毫不猶豫地開了口,聲音低沉而認真,一字一句,清晰地落進沈霽心底:
“別怕。”
“朕喜歡你,朕大概是對你,一見鍾情。”
這一句,勝過萬語千言。
沈霽勐地一怔,整個人都僵住,豆大的淚珠忍不住滾落。
元定堯看得心頭一緊,連忙伸手捧起他瓷淨秀白的臉,用指腹輕輕拭去他臉頰上的淚珠,一下又一下,耐心又溫柔。
“怎麼這麼會哭……”他放軟了聲音,低聲哄著,“朕在呢,不哭了,嗯?你一哭,朕心都亂了。”
溫熱的指尖擦過微涼的臉頰,帶著讓人安心的溫度。
沈霽鼻尖更酸,卻還是努力咬住唇,拼命把哽咽咽回去,乖乖靠在他懷裡,任由他一點點擦去眼淚。
車外的沈鈺看著車內久久沒有動靜,終於忍不住,輕輕敲了敲馬車車門。
元定堯無奈輕嘆,低頭在沈霽發頂輕輕碰了一下,柔聲道:“好了,該下去了,別讓你兄長擔心。”
沈霽鼻尖一酸,捨不得鬆手,卻也只能乖乖點頭,最後看著他,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卻無比認真:“陛下,臣也喜歡您,很喜歡很喜歡。”
只是一句話,竟撞得元定堯心口發顫。
他深深看了少年一眼,壓下心底的不捨,輕輕點頭:“朕知道了。”
李福全立刻上前,拉開馬車車簾。
沈鈺連忙上前,元定堯小心翼翼把沈霽遞出去,沈鈺將弟弟接到懷裡,轉身放到一旁的輪椅上,蓋好毯子,將人推走。
沈霽坐在輪椅上,緊緊攥著那塊玄色玉牌,忍不住回頭望著馬車車簾。
馬車裡,元定堯靜靜坐著,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少年身上淡淡的藥香與書卷氣,墨眸溫柔,久久未動。
李福全輕聲請示:“陛下,咱們……回宮?”
元定堯緩緩收回目光,淡淡應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空落:“回宮。”
只是,這一次回宮,他心底卻多了一份的牽掛。
從今往後,這京城裡,有一個人,讓他牽腸掛肚,讓他心甘情願,日日奔赴。
第10章 夜會
沈鈺推著輪椅,將沈霽送進沈府內院,沈光啟早已在正廳等候,往日裡端肅沉穩的尚書大人,此刻眉宇間全是掩不住的焦灼。
“霽兒!可算回來了!”沈光啟幾步走到輪椅旁,也顧不上儀態,伸手輕輕碰了碰兒子的臉頰,“一夜未歸,可把我和你大哥嚇壞了,身體有沒有哪裡難受?有沒有受委屈?”
沈霽望著父兄滿眼的疼惜,心頭一暖,原本蒼白的臉上漾開一點淺淡的笑意,聲音輕軟又乖巧:“爹,哥哥,我沒事的,讓你們擔心了。”
“昨夜在公主府可還好?怎麼撞上陛下了?陛下有沒有為難你?”沈光啟和沈鈺對視了一眼,接著問道。
沈霽微微抬眸,語氣溫順又細緻地解釋:“昨日壽宴上氣息亂了,我讓晚翠推我去了後院散心,沒想到心疾犯了,是陛下救了我。”
“陛下憐我體弱,留我在公主府歇了一夜,還請了太醫診脈用藥,照料得十分周全,您別擔心。”
沈鈺蹲下身,伸手輕輕揉了揉弟弟的發頂,動作裡全是慣有的寵溺,又仔細摸了摸他微涼的手腕,眉頭微微舒展:“下次再不舒服,第一時間和我說,我帶你回府就是。”
“我和爹一夜未眠,生怕你身子出了差錯,或是冒犯了長公主和陛下,你身子本就弱,實在經不起半點驚嚇。”
“哥哥說的是,我記住了。”沈霽乖乖點頭,刻意瞞下了元定堯抱他、哄他的種種親暱細節,只揀著穩妥的說,免得父兄多想憂心。
沈光啟看著幼子溫順的模樣,心疼得不行。
妻子早逝,這孩子是他和沈鈺手把手從奶娃娃拉扯大的,偏偏自七歲從江南迴來便大病一場,從此藥石不離身,成了個風一吹就倒的藥罐子。
他實在害怕霽兒有什麼閃失。
父子三人又絮絮說了幾句貼心話,沈光啟見他氣息微淺、眉眼間滿是倦意,連忙讓沈鈺將他送回清霽軒歇息。
“回去歇著吧,我讓廚房煮了你愛喝的蜜棗茶,你用些暖暖身子。”沈光啟輕聲叮囑,生怕多說一句話都累著他,“宮裡的事不必掛心,有我和你大哥在,沒人能為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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