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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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明華跌跌撞撞從正廳跑出來,鬢髮散亂,外袍未披,站在冰冷的青石板廊下,臉色慘白如紙:“你們要做什麼?本宮乃先帝親封的昭陽公主,爾等竟敢擅闖公主府!”
李福全向她躬身行了一禮,語氣卻不容商量:“殿下恕罪,奴才也是奉命行事。簡王殿下有令,還請殿下與景儀小姐安坐府中,切勿外出。至於景然公子,需交由奴才看管,待簡王殿下親來審問。”
元明華身子勐地一晃,伸手扶住廊柱才勉強站穩,廊柱冰涼,冷意順著掌心竄上來,凍得她渾身都在發抖。
她看著御林軍魚貫而入,緊閉府門,鐵鎖落下,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看著下人被盡數趕回房內,一扇一扇的門在面前關上,心中隱隱有了些預感。
周景然被兩名甲士從書房裡押出來的時候,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緊緊抿著,眼底藏著掩不住的慌亂。
他看見廊下的元明華,腳步頓了一下,卻還是沒有掙扎,沒有叫喊,只是垂著眼,任由甲士將他推搡著,關進了府中偏僻角落的一間空屋裡。
元明華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這一切,滿心的無力與悲慼,卻始終沒有上前阻攔。
那是她的孩子,她又如何會不瞭解呢。
這樣一副不辯不爭、認命一般的模樣,便說明了,他在心虛,他知道這些人為什麼來,他真的做了什麼錯事。
這個認知一砸下來,元明華整個人勐地一晃,前一刻還端著公主儀態的人,這一刻驟然垮了。
肩背佝僂,鬢邊的幾縷碎髮垂落,遮住了眼角的紋路,一瞬間竟像是老了好幾歲,再無半分往日的矜傲端莊。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絲聲音,只能任由眼淚無聲滑落,順著臉頰淌下,一滴一滴重重砸在衣襟上,將那一片湖水藍的衣料洇成深深的暗色。
第124章 審問周景然
沈霽到長公主府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冬日的天黑得早,暮色四合,將整座府邸籠在一片沉沉的灰藍之中。簷下的紅燈籠還沒有點,只有廊下幾盞應急的燭火在風中輕輕搖晃,將院中站著的甲士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他今日折騰了整整一天,從午後元定堯發熱開始,請脈、封殿、調兵、出宮,一刻也沒有停過。
這會兒靠在輪椅裡,只覺得頭暈目眩,太陽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像是有無數只黑色的蝴蝶在視野邊緣撲著翅膀,怎麼都趕不走。
周身分明裹著厚厚的狐裘,卻依舊擋不住骨子裡的寒意,唿吸又輕又淺,額角沁著一層細密的冷汗,整個人透著一股顯而易見的虛弱。
李福全見他來了,快步迎上,躬身回道:“殿下,周景然已關在東廂房,門窗封固,內外皆有看守,您可要現在去審?”
沈霽微微頷首,指尖輕輕搭在輪椅扶手上,示意李良輔推他過去。
東廂房的門緊閉著,門口站著兩名甲士,見沈霽過來,齊齊躬身行禮。沈霽抬了抬手,甲士便推開門,側身讓開。
屋內很暗,只點了一盞油燈,昏黃的光映在牆上,將一切都染上了一層死寂的暗色。周景然坐在椅子上,雙手被縛在身後,垂著頭,一動不動,如一尊被遺棄的石像,周身滿是頹喪。
李良輔將沈霽推進屋內,便退到門外,輕輕掩上了門。
沈霽一開始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周景然。
燭火在他蒼白憔悴的臉上跳躍,將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細瘦、單薄,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壓迫感。
許久,他忽然輕聲開口道:“你舅舅今日發熱了,太醫診脈,說是天花。”
周景然的身子微微顫了一下。
“天花的潛伏期是十至十四天,往前推十四天,是正月初一。”
沈霽的聲音依舊很輕,語氣平靜無波,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那日你端了兩杯茶,一杯給陛下,一杯給我。陛下那杯,他喝了。我那一杯,被他攔下了。”
他目光落在周景然低垂的頭頂,淡淡問道:“那兩隻茶盞,是從哪裡來的?經了誰的手,又是誰讓你這麼做的?”
周景然沒有回答。
他的手指在身後緊緊攥成了拳頭,指節泛白,青筋暴起,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卻依舊一言不發。
沈霽也不催他,只過了片刻,再度輕聲開口,語氣極為漫不經心:“你不說也無妨,本王已經讓人去查了。只是昭陽今年也有三十八歲了,一把年紀的人,先是為你父親閉門思過四年,若是沒了兒子,再被削去公主封號,往後餘生,應該不好過吧?”
“還有你妹妹周景儀,才十二歲,多漂亮可愛的小姑娘,若是有一個謀害聖上而死的兄長,不知道往後是什麼日子,還能不能好好嫁人?”
周景然勐地抬頭,眼眶通紅,厲聲嘶吼,聲音發顫,滿是不甘:“你沒有證據!不能這麼對她們!我母親是當今天子的親姐姐,是先帝親封的昭陽公主,你一個外姓親王,沒有權力——”
“本王當然可以。”沈霽打斷了他,抬手從腰上解下一塊玉牌。
那玉牌不大,約莫兩寸見方,通體溫潤,潔白無瑕,中間刻著一個蒼勁有力的“元”字,在昏黃的燭火下泛著瑩潤的光澤。
他不疾不徐地拿著玉牌,在指間慢慢轉了一圈,動作甚至還帶著幾分慵懶,像是在把玩一件尋常的玩物。
“看清楚了嗎?且不說本王本就有權利處置任何人,這是陛下早年賜我的御令,見牌如見陛下親臨,莫說處置一個公主,便是宗族權貴,本王也有先斬後奏之權。”
屋內一時安靜極了,只有油燈偶爾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和遠處隱隱約約的風聲。
過了很久,周景然忽然抬起頭,眼眶通紅,眼底滿是血絲,不甘、恨意,還有無窮無盡的恐懼讓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是我,是我乾的。”
沈霽看著他,無怒無悲,神色平靜,彷彿早已料到。
“那對茶盞,”周景然的聲音有些發抖,卻還是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著,“是一個陌生人在初一午後送來的。他自稱姓周,是我父親的族兄。他說我父親是被冤枉的,是被你和陛下害死的。他說他手上有證據,可以替我父親翻案,讓我等著他再來找我。”
沈霽的手指在輪椅扶手上微微收緊了一下,卻沒有說話。
“他送來的茶盞上,抹了東西。我不知道是什麼東西,那個男人沒說,我也沒問。我只知道……應該不是什麼好東西。”
“我沒有想害陛下。”周景然的眼淚忽然落了下來,一滴一滴地砸在衣襟上,“我也沒有想過要害您。我什麼都不知道,那只是一杯茶,您甚至沒有喝,我不知道那是天花,您放過我,我是冤枉的……”
“還有我母親,我妹妹,她們是無辜的。您別傷害她們。我知錯了,求您放過她們,……”
“她們無辜。”沈霽的聲音輕飄飄的,臉色白得透明,像是在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維持住這最後一絲平靜,“陛下就不無辜了嗎?你連是什麼都不知道,就敢給陛下用。這可是天花,陛下要是——”
他說不下去了,剩下的話堵在喉嚨裡,怎麼都出不來。
沈霽只要想一想那個沒有說出口的可能,就覺得心如刀割。
心臟忽然在胸腔裡跳得又急又快,像是一隻被困在籠中的小鳥,拼命地撲稜著翅膀。
他的唿吸驟然急促起來,喉間溢位一聲急促駭人的喘息,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眼前一黑,身子便軟了下去。
第125章 回宮陪小元
李良輔一直守在門邊,時刻留意著屋內的動靜。
見沈霽臉色驟變,身子順著輪椅不住地往下滑,臉色頓時嚇得煞白。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去,一把扶住沈霽的肩,另一隻手飛快地從袖中摸出藥瓶,倒出一顆凝心定氣丸,塞進沈霽的舌下,然後伸手輕輕按在沈霽的心口上,一下一下地給他順著氣。
過了好一會兒,沈霽急促而淺亂的唿吸才漸漸平緩下來。
他虛弱地靠在輪椅背上,整個人像一攤被抽去了支撐的水,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他緩了緩,重新抬起眼,望著面前這個惶恐不安的少年。
十六歲,比自己還小几歲。
這樣的年紀,本該坐在窗下苦讀詩書,為前程奔忙,如今卻被仇恨裹挾,活在怨懟之中,為人所利用,犯下難以挽回的大錯。
“那對茶盞……還在嗎?”
“我摔碎燒了……你們走後,我親手燒的……”周景然哽咽著回道,聲音裡滿是悔意。
沈霽聽到這裡,不想再問了。
他緩緩闔上眼,心力交瘁地靠在輪椅背上。
胃裡開始隱隱翻湧,方才那口氣激得腹中一陣鈍痛,他不動聲色地將手搭在小腹上,輕輕按了按,面上沒有露出分毫。
那張蒼白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在燭火的映照下,只剩一種令人心碎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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