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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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他轉頭看向一旁的蘇應淮,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蘇先生,勞煩你再給本王把一次脈,確認一下。”
蘇應淮連忙快步上前,伸手輕輕搭在沈霽纖細的腕上,凝神診脈,指尖細細摩挲,片刻後鬆了口氣,躬身道:“回殿下,您脈象平和穩健,全無熱毒壅滯之象,確實沒有染病。”
沈霽聞言,抬眸看向元定堯,眼底的慌亂盡數褪去,只剩平靜而篤定的溫柔:“我出過了,不會再得。我不怕您傳給我,您也不必處處躲著我,疏遠我。”
元定堯怔怔看著他,眼眶漸漸泛紅,那抹緋色從眼底蔓延至鼻尖,又堵在喉嚨口,千言萬語都哽在其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張了張嘴,滿心的心疼與愧疚,最終都化作無力的酸澀,只能站在原地,像個做錯了事,手足無措的孩子。
沈霽看著他,蒼白的唇角緩緩彎起,漾開一抹淺淡溫柔的笑意。
他微微抬手,朝著元定堯的方向,輕輕招了招,聲音軟和:“過來抱我。”
元定堯依舊有些遲疑,腳步釘在原地,沒有動。
“您要我自己過來,再摔一次嗎?”沈霽說著,便撐著軟榻,作勢要起身。
元定堯心頭一緊,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沈霽便停下動作,仰頭望著他,眸色溫柔,如同春日裡融化的雪水,澄澈又動人:“您別怕,我出過天花了,不會有事的。”
“讓我陪著您,這種時候,我不能讓您一個人,孤零零地待著。”
話音落下,元定堯的眼淚終於忍不住,無聲滑落。
他是二人之中年長位高的那一個,沈霽身體不好,他便總是想著多承擔些責任,儘可能的照顧他,從不輕易流露脆弱。
可此刻,他所有的偽裝盡數崩塌,只剩滿心的驚惶與脆弱。
沈霽再次朝他伸出手,那隻手細白如雪,腕間鬆垮掛著的赤金細鐲襯得腕骨愈發伶仃脆弱,聲音軟得像棉花一樣,輕輕柔柔,帶著幾分誘哄:“來抱我吧,好不好?”
“天花是可怕,可您一個人待著,我更怕。”
蘇應淮跪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又酸又澀,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同時在扎。
他垂下眼,低聲開口:“陛下,殿下說得對。天花出過一次,便不會再出第二次。您不用這麼緊張。”
元定堯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沈霽的手還固執的伸著。
他緩緩彎下腰,小心翼翼捧起那隻細弱的手,貼在自己汗溼發燙的額間,隨後上前一步,輕輕將人攬進懷裡,動作輕柔得彷彿捧著稀世珍寶。
他哽咽著輕輕喚了一句:“霽兒……”
沈霽彎了彎唇角,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伸手環住他的腰,輕輕靠在他懷裡,安撫著他心底的不安。
二人相擁片刻,沈霽率先回過神,開始有條不紊地安排諸事。
他先看向蘇應淮,聲音清晰沉穩:“蘇先生,接下來還要勞煩您留守在紫宸殿內,為陛下診治,斟酌藥方。”
蘇應淮當即躬身行禮,神色鄭重:“遵旨,臣定當竭盡全力,日夜照看陛下,護陛下安危。”
隨後,沈霽又揚聲吩咐殿內不遠處還站著的李福全:“去傳旨,即刻調御林軍封鎖紫宸殿,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避免疫病外傳。”
“紫宸殿內現有的宮人侍從,在確認未染病之前,一律不得外出。”
“另外,再去遴選幼時出過天花的宮人,調入殿內當差,負責煎藥、奉膳、清掃諸事,所有人出入,均需以棉巾遮口鼻,做好防護。”
李福全當即領命退下。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暮色從窗欞間滲進來,將殿內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淺淺的灰藍。
燻爐裡的沉香還在嫋嫋地燃著,煙氣如霧,與炭盆裡松木燃燒的微香交織在一起,帶來一種與世隔絕的安寧感。
元定堯緊緊抱著懷裡的人,沈霽的肩背還是那樣單薄,可此刻,他卻覺得自己全部的心神與依靠,都系在這具孱弱的身體上。
他低下頭,將臉埋進沈霽的髮間,聞著他髮絲裡淡淡的蘭香,閉著眼,沒有說話。
沈霽抬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一下又一下,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哄一個受了驚的孩童:“沒事的,堯哥,會好的,我一直陪著你的。”
元定堯沒有應聲,只是將懷裡的人抱得更緊了些,他的臉頰貼著沈霽微涼的髮絲,那一點涼意從額間滲進來,將他心頭的焦躁和恐懼漸漸撫平。
第123章 護夫小沈
沈霽任由他靜靜抱了一會,待他情緒漸漸平復,才輕聲開口,語氣溫柔又帶著點不容推脫的堅定:“堯哥,您安心睡一會兒,我出去處理點瑣事,等您睡醒了,我一定還在這裡陪著您,好不好?”
元定堯埋在他髮間,雖有萬般不捨,卻也知道他驟然病倒,有不少事得沈霽親自去處理。
他緩緩鬆開手,乖乖躺到榻上,不過片刻,便因高熱疲憊,沉沉睡去,只是眉頭依舊微蹙,神色帶著些病中的脆弱。
沈霽俯身,小心翼翼將他緊攥著自己的手,輕輕塞進錦被之中,又將被子拉至他下巴處,細細掖好每一處邊角,這才轉身去了偏殿。
偏殿之內,蘇應淮正伏案書寫藥方,眉頭擰得緊緊的,筆尖懸在紙上久久未落,每一筆都斟酌再三。
墨汁順著筆尖緩緩滴落,在宣紙上洇開一團濃黑,似是承載著千鈞之重。
“蘇先生。”沈霽輕聲喚了一句。
蘇應淮抬起頭,見沈霽坐在輪椅上,被李良輔推著過來,連忙放下筆,躬身道:“殿下,您怎麼過來了?這邊冷,您——”
“本王有幾句話要問。”沈霽抬手打斷他,聲音平靜得近乎淡漠,全然不像剛得知枕邊人染上天花的模樣,“天花這病,從染上到發作確診,尋常需要多少時日?”
蘇應淮怔了一下,如實答道:“回殿下,天花潛伏期多在十日至十四日之間,短則八九日,長不過半月。染病之初,僅發熱頭痛、四肢乏力,與風寒之症無異,極難察覺,待肌膚透出紅疹,才算真正病發。”
“十日至十四日……”
沈霽低聲重複,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邊暗紋,眉頭驟然緊蹙,腦海中飛速推算著時日。
元定堯開始出現不適,是在上元節前幾日,往前倒推十至十四日……
是他們前往昭陽長公主府做客的那幾日。
這個念頭一出,沈霽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心口勐地一緊,一股寒意從腳底竄遍全身。
長公主府……周景然。
是那日在正廳,周景然執意遞給他的那杯花茶。
那日的茶,是周景然親自去取,親自斟滿的,明明元定堯已明確說了他喝不得,他卻偏偏執拗相勸。
當時他只當是少年人執拗不懂事,可如今想來,處處都透著詭異。
當年周彥清因下藥害他被賜死,周氏一族雖未被滿門抄斬,卻也元氣大傷,周景然身為罪臣之子,心中藏著怨恨也是情理之中。
更何況宮中守衛森嚴,日常所用之物皆會仔細查驗,根本不可能無端沾染疫源,唯一的可能,便是宮外之人刻意為之。
思及此,沈霽的指尖微微發顫,眼底滿是懾人的冷意,再無半分平日的溫和。
他垂下眼,將那層翻湧的情緒壓下去,然後揚聲喚了一句。
“李福全。”
李福全應聲而入,躬身站在門口。
“讓潛龍衛的人去查一查沈府和那日在南市接觸過的幾個商販。”
“至於長公主府,你親自帶人,去將府邸圍了。沒有本王的許可,任何人不得出入,包括昭陽長公主本人。”
“尤其是周景然,單獨關押,嚴加看管,不準任何人與他接觸,不準給他送任何東西,本王一會兒親自去審。”
李福全臉色驟變,嘴唇哆嗦了一下,卻沒有多問,躬身領命:“是,奴才這就去辦。”
他轉身大步離去,靴子踩在青石地面上,發出急促而沉重的聲響。
蘇應淮僵在原地,手中的狼毫筆懸在半空,墨汁順著筆尖滴落,在紙上洇開一團濃黑的墨跡。
他看著沈霽的側臉,那張蒼白如雪的臉上此刻甚至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眉宇間籠著一層薄薄的冷意,像是深秋裡結了霜的湖面,安靜、冷冽,讓人不敢靠近。
這個平日裡總是溫和沉靜,柔弱的像玉蘭花一樣,需要人精心呵護才能好好活著的年輕人,在這一刻忽然煥發了不可思議的力量,像是一柄出鞘的劍,寒光凜凜,映著燭火,照得人不敢直視。
沈霽沒有看他,只是輕聲說了一句:“安排人守著陛下,我晚些回來。”
……
長公主府的門,是被御林軍撞開的。
李福全帶了三十名甲士,甲冑鮮明,刀劍出鞘,將整座府邸圍得水洩不通。
府中上下驚惶失措,哭喊聲、尖叫聲、腳步聲混成一片,像是一鍋煮沸了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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