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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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也好笑。
沈霽常年纏綿病榻,從前又有系統兜底,他其實是最不在乎生不生病的人。
病得再重也不過是躺在床上忍一忍就熬過去,反正這副破敗的身子早就習慣了。
可這會兒元定堯的病,實在讓他滿心焦慮。
他怕那人燒得太高醒不過來,怕那些紅疹發出來之後會留疤,怕天花兇險萬一有個好歹……
他本來腸胃就不怎麼樣。
平日裡,御膳房變著法兒地做著各種軟爛清淡又不失滋味的吃食,元定堯連哄帶勸,一杓一杓地親自喂,他才肯張開嘴,好好吃些東西。
就是這樣,他還時常腹痛腹脹,吃完東西要在元定堯懷裡靠上好半天才能緩過來。如今滿心擔憂之下,更是沒什麼胃口,整個人肉眼可見地瘦了下去。
年前才做了沒多久的衣裳,現在穿在身上又變得空蕩蕩的,風一吹,便會輕飄飄地貼在身上,露出底下清瘦嶙峋的輪廓。
“殿下。”蘇應淮實在看不下去,忽然有一天直直跪在他面前,語氣裡滿是澀意,“您的身子骨實在經不起這麼熬啊。您便是不為自己著想,也該想想陛下,等陛下病好了,看到您這樣,他心裡該有多難受呢?”
沈霽低著頭,看著跪在地上的蘇應淮,沉默了好半天,最後還是慢慢伸出手,接過李良輔遞來的參湯,一杓一杓,慢慢喝了下去。
“本王知道了。”
他還是什麼都吃不下,可每天的參湯,卻會盡量多喝下去一點。
他不想讓元定堯好不容易醒過來,卻看見自己虛弱倒下的模樣。
那人素日裡待他如珠如寶,最在意他的身體,若是看見他這般模樣,定要自責心疼,把所有的罪責與愧疚,全都攬在自己身上。
他不能再讓他擔心了。
……
病發的第三天,元定堯身上開始出疹子了。
最先長在脖子側面。
早上沈霽拿軟布給他擦臉的時候,無意間看到幾個小小的淺紅色斑點,他心裡勐地一緊,手指忍不住輕輕抖了一下,然後慌忙讓人去叫蘇應淮。
蘇應淮很快趕來,給元定堯把了脈,又仔細看了脖子上的疹子,才低聲跟沈霽說:“殿下,陛下的疹子發出來是好事。”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天花這病,最怕熱毒鬱積在體內散不出來。如今疹子發出來了,說明病氣在往外走。只是接下來幾日會格外難熬些,紅疹越來越多,陛下或許會煩躁不安,甚至神志不清,您心裡要做好準備。”
沈霽坐在輪椅裡,臉上甚至沒有什麼表情,只是聲音微微發啞:“還要熬多久?”
蘇應淮垂下眼,如實答道:“少則七八日,多則半個月。等疹子全都長齊、結痂、自己脫落了,便是真正闖過了這一關。”
沈霽點了點頭。
接下來幾日,果然跟蘇應淮說的一樣,元定堯的病情急轉直下。
疹子從頸側蔓延至面部,又從面部蔓延到四肢,從細小的紅點變成鼓起的丘疹,再化作透亮水皰,看著亮晶晶的,像是皮膚上覆了一層瑩潤的露珠。
元定堯的體溫再攀新高,整個人燙得像一塊燒透的烙鐵,連唿出的氣息都灼熱逼人。
他開始變得煩躁不安,一會兒要翻身,一會兒要喝水,一會兒控制不住地想抓撓,一會兒又覺得被子太重,非要掀開。
他在位多年,積威甚重,這會兒燒煳塗了鬧起來,眾人根本控制不住他。
是沈霽堅持守在他身邊,管著他,不讓他傷到自己。
白天,他讓人將案几搬至榻邊,一邊批閱緊急的奏摺,一邊陪著元定堯。
夜裡,他便靠在輪椅裡,手牢牢握著元定堯的手,闔著眼歇一會兒,稍有風吹草動,便會立刻驚醒。
李良輔在一旁看著,心裡著急,想勸他休息,卻又知道勸不動。
他心裡明白,這個時候,沈霽絕不會不會離開元定堯的身邊,就像這麼多年來,元定堯也從未沒離開過他的身邊一樣。
他們這些內侍能做的,也只有在心裡默默祈禱,希望陛下能快點好起來。
……
日子一天一天地熬,紫宸殿外的天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沈霽已經記不清過了幾日。
他只記得元定堯的高熱反反覆復,疹子一點一點遍佈全身,每一天都像是在和閻王爺搶人。
還沒等元定堯的病情有所好轉,朝堂的形勢卻先一步有了變化。
元定堯病倒的第五日,李福全從外頭匆匆回來,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撲通一聲跪在沈霽面前,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難以掩飾的慌亂:“殿下,外頭忽然起了流言,有人說陛下得了天花,病重不起,有人說陛下怕是熬不過去了,還有人說……”
沈霽坐在輪椅上,手裡還握著元定堯的手,也不看他,只是淡淡開口道:“說什麼?”
李福全咬了咬牙,心一橫,抖著聲音說道:“說陛下……已經駕崩了。幾位藩王在京城的耳目已經開始活動,戶部、兵部、刑部都有摺子遞上來,說是要……要議立儲君。”
第129章 小沈上朝
李福全咬了咬牙,心一橫,抖著聲音道:“說陛下……已經駕崩了。幾位藩王在京城的耳目已經開始活動,戶部、兵部、刑部都有摺子遞上來,說是要……要議立儲君。”
他說這話時,聲音止不住地發顫。
紫宸殿封了這些天,外頭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陛下這些年沒有後妃子嗣,宗室內部一直頗有微詞,只是礙於陛下的強勢,才勉強閉了嘴。
如今天子病重的訊息一傳出去,那些藩王的心思便像野草一樣瘋長,根本壓不住。
沈霽聽完陷入了沉默。
這會兒正是正午,窗外的日光落在他側臉上,將那一片本就蒼白的肌膚照得近乎透明。
他的臉頰瘦削,顴骨微微凸起,眼窩比從前深了許多,長長的睫毛低垂著,投下一片細碎的陰影,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緒。
“召集所有三品以上官員和皇室宗正。”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去取本王的朝服,一個時辰之後,本王要開小朝會。”
李良輔聞言臉色驟變,立刻跪了下來,膝行兩步到沈霽身前:“殿下,您的身子——”
沈霽沒有看他,只是輕聲道:“給本王更衣。”
他的聲音還是那麼綿軟無力,可那這幾個字卻又那麼擲地有聲,砸得殿內所有人都不敢反駁。
李良輔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喉間溢位一聲極輕的哽咽,終究沒有再說一個字。
他起身,和李福全一起,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將沈霽從輪椅上扶了起來。
沈霽這幾天幾乎是不吃不喝的,完全枯坐在輪椅裡。
他被扶起來的那一瞬間,雙腿軟得像兩根麵條,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李良輔和李福全身上,膝蓋一陣陣地發顫,像是隨時都會折下去。
他咬著牙勉強站直,手指死死攥著李良輔的胳膊,指節泛得發白,細瘦的手腕上青筋暴起,整個人都在微微發顫。
心臟被忽然的動作牽動,在胸腔裡重重跳了幾下,又忽然虛了下去,憋得他眼前一陣陣發黑。
沈霽閉了閉眼,深吸了一口氣,將那陣眩暈壓了下去。
他就這樣站著,等著近身服侍的宮人將朝服一件一件地穿在他身上。
那套親王朝服還是好幾年前他剛封王的時候裁製的,因為他不上朝,很多年沒穿過了。如今忽然拿出來穿上,竟像是偷穿了別人的衣裳一般。
朝服的料子厚重華貴,層層疊疊地裹在他身上,可那底下是一副怎樣的身子呢?
肩胛骨高高凸起,嵴背上的每一節骨頭都清晰可數,腰身細得不盈一握,整個人像是用紙煳成的,風一吹就要飄走。
沈霽對著鏡子看了片刻,伸手理了理領口,將那截細白的頸子遮住。
“走吧。”
議事殿內,氣氛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陛下生死未卜,藩王蠢蠢欲動,京中流言四起,人人都想在這個時候搶佔先機,卻又都不肯先表態站隊。
嘈雜聲、爭論聲混在一起,好好的議事殿一時竟像是街頭巷尾的菜市場一般。
沈光啟也站在人群中,一言不發。
他穿著一身緋色官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端方,看不出什麼異樣。
身邊的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壓低了聲音交頭接耳,目光時不時往他這邊飄。
過了一會,身後的禮部侍郎忽然湊過來,半是關切半是打探地問道:“沈大人,您可有訊息?陛下他……到底如何了?”
沈光啟側過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平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陛下是真龍天子,自有上天庇佑。”
禮部侍郎還想再說什麼,被旁邊的人拉了一下袖子。
“簡王殿下到——”
隨著內侍通傳,殿門忽然緩緩推開,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投向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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