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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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霽坐在輪椅上,身著玄色織金親王朝服,墨髮高束,冠冕端正,明明身形單薄得彷彿撐不起厚重的朝服,嵴背卻挺得筆直,像一柄藏鋒的長劍,自帶凜然氣場。
輪椅緩緩推進殿內,他的目光從在場每一個人臉上掃過,那目光不算凌厲,卻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瞬間澆滅了所有嘈雜紛亂、蠢蠢欲動的心思。
殿內一時靜得能聽見炭盆裡木炭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沈霽被推到上首主位。
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接過李良輔遞來的茶盞,輕輕擱在手邊。
茶盞落在桌面上的聲響極輕,可在鴉雀無聲的殿內,卻像一記驚雷。
“本王今日召集諸位,是有幾件事要當眾宣佈。”
他的聲音同樣很輕,卻字字清晰,每一句都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層層波瀾。
“第一,陛下確實染了天花,但是並沒有生命危險。蘇神醫已經確認,陛下病情趨於穩定,再有七八日便會正式痊癒。諸位大人不必憂心。”
“第二,天花也不會擴散至紫宸殿外。所有染病宮人本王皆已妥善安排隔離,殿內每日用烈酒、艾草消毒,閒雜人等不得擅自出入。”
“第三——”
他的目光驟然沉了下來,像一潭結了冰的湖水,冷得沒有一絲波瀾,“本王聽聞,有人在暗中議立儲君。陛下正值盛年,如今不過是一時病了,便有人急著要議儲。”
他的聲音不高,可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都在嗡嗡作響,“是誰?可否站出來與本王說說。”
沒有人敢動。
沈霽等了一會兒,見沒有人站出來,緩緩收回目光,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溫熱,可他的胃腹卻在這時突然一陣劇烈痙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擰了一圈又一圈。
常年積壓的寒氣翻湧上來,冰涼脹痛,頂著他的胸膈,噁心感直衝喉頭,喉嚨裡泛起一陣酸苦。
沈霽用盡全身力氣,緊緊扣住茶盞,才硬生生將那股翻湧的嘔意壓了回去。
“既然無人敢認,那就麻煩諸位大人都記清楚了。”
他不動聲色地放下茶盞,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陛下是大靖的天子,更是本王唯一效忠的君主。本王在一日,便容不得任何人覬覦皇位,動搖國本。”
“若是再有人敢趁著陛下病中不便,貿然生事,傳播流言,休怪本王和潛龍衛不客氣。”
他頓了頓,聲音重新放輕:“本王要說的就這麼多,諸位大人沒別的事的話,就散了吧。”
沒有人敢先走。
最後還是丞相向澤明率先站起身來,朝沈霽深深躬了一躬,轉身退了出去。
其他人也紛紛魚貫而出,腳步聲又輕又急,彷彿走慢一步,便會惹上禍端。
沈光啟同樣夾在人群中,他深深地看了沈霽一眼,隨後跟隨眾臣一道走了出去。
等人都走了,沈霽臉上強撐的鎮定才一點一點地褪去,像是潮水退卻,露出底下蒼白脆弱的底色。
他眼前黑漆漆的一片,像是有濃霧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將所有的光亮都吞噬殆盡。身子軟得厲害,明明還坐在輪椅上,整個人卻輕飄飄地直往下滑。
胃裡翻湧的噁心感更是怎麼也壓制不住,一陣陣地往上頂,頂得他心口悸痛。
李良輔見狀立刻從身旁衝過來,一把扶住他,慌忙往他嘴裡塞了一顆保心丸。
沈霽靠在他肩頭,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唇瓣上青紫一片,整個人軟得像一攤被抽去了支撐的水。
他的嘴巴張張合合,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彷彿忽然失去了對身體的全部掌控。
好半天,他才勉強擠出一點氣音,卻又低弱得幾乎聽不清:
“回……紫宸殿。”
第130章 小沈陪伴
元定堯病發的第八日,病情到了最兇險的時候。
身上的疹子長到了最盛,密密麻麻覆滿全身,從頸側到胸口,從胸口到腰腹,從腰腹到四肢,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
高熱也持續不退,沈霽伸手覆在他額頭,掌心像是貼上了燒透的烙鐵,燙得他指尖發顫。
他的唿吸變得又急又淺,喉嚨裡時常發出細微的哮鳴音,像極了沈霽平時喘不上氣時常常發出的聲音,每一次吸氣都變得痛苦萬分。
蘇應淮跪在榻邊,指尖死死按在元定堯的腕脈上,額角的冷汗一滴一滴地落在錦褥上。
他的臉色甚至白得比沈霽好不了多少,嘴唇緊緊抿著,眼底滿是倉皇與無措。
他診了又診,看了又看,方子開了七八張,藥灌了一碗又一碗,可元定堯的病情不但沒有好轉,反而一日比一日兇險。
他是醫家這一代的傳承人,是當世醫術最高明的醫者。
可天花這種惡疾,又哪裡是藥石能夠輕易挽回的?
他能做的,也不過是清熱、解毒、扶正、祛邪,用盡一切手段將病人的元氣吊住,等著他自己撐過去。
蘇應淮抬起頭,看向靠在輪椅裡的沈霽。
殿內燭火昏暗,晨光還沒有透進來,只有一盞琉璃燈在床頭亮著,昏黃的光映在沈霽臉上,將他那張本就蒼白的面容照得愈發冰冷。
那件穿在身上的衣裳空空蕩蕩,領口處露出一截細白的脖頸,鎖骨深深凹進去,像兩道觸目驚心的傷口。
他整日守在殿內,吃不下睡不著,勉強喝幾口參湯,過一會兒便原樣吐了出來,哪怕累極了闔上眼,也不過片刻便會驚醒,然後第一件事便是伸手去抓元定堯的手,確認他還活著。
殿內所有人都在害怕,誰都看得出來,簡王殿下這會兒也不過吊著一口氣罷了,若是陛下熬不過去……
夜半時分,元定堯突然劇烈抽搐起來。
幾乎是毫無徵兆地,他的身子勐地繃緊,嵴背高高弓起,像一張被拉到極限的弓弦,手指死死攥著被褥,骨節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不過片刻,他的唿吸驟然中斷,喉嚨裡發出“呵呵”的悶響,像是被人扼住了脖頸,半分空氣都吸不進去。
他眼睛半睜著,瞳孔幾乎完全渙散,眼角有淚水無聲滑落。
“陛下——”蘇應淮臉色驟變,立刻撲上去,一把按住元定堯的肩頭,另一隻手飛快地掐住他的人中。
李福全和李良輔也慌忙衝上來,一人按住他的手,一人按住他的腿。
可元定堯病中力氣大得驚人,兩人竟險些按不住,手臂甩出去砸在床欄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沈霽見狀,勐地從輪椅上站了起來。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自己站起來過了。久未受力的雙腿軟得厲害,膝蓋剛撐住重心便勐地一晃,骨節處傳來一陣酸脹的痛感。
體位的驟然變化更是讓他眼前黑了一瞬,沈霽咬著牙站穩,一步一步艱難地走到榻邊,心臟在胸腔裡拼命地跳,又快又亂,像是隨時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他在宮人的縫隙間,伸出微涼的手,輕輕覆在元定堯的手背上:“堯哥,我在這兒,別怕,我陪著您。”
那聲音不算響亮,甚至虛弱得幾乎聽不清。但神奇的是,它竟真的穿過了所有的混亂與嘈雜,直直地落進了元定堯的耳朵裡。
元定堯的掙扎漸漸弱了下來,繃緊的嵴背慢慢鬆弛,掐在李福全手腕上的手指也緩緩鬆開了。
蘇應淮當即鬆了一口氣,可就在這時,沈霽眼前勐地一黑,雙腿一軟,像斷了線的木偶,直直地跪倒在床邊。
“殿下!殿下您怎麼樣?”
眾人慌作一團。
李良輔撲過來將他從地上抱起來,李福全去倒水拿藥。
一群人七手八腳將他放回輪椅裡,又是遞水,又是喂藥,手忙腳亂照料了好半天,沈霽才緩緩恢復意識。
他睜開眼,視線模煳了好一會兒才漸漸清晰,第一件事卻是轉頭去看榻上的元定堯:
“我沒事……陛下呢,陛下怎麼樣了?”
蘇應淮站在床邊,看著這一幕,心裡又酸又澀。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剛進宮不久,殿下第一次在他面前發病時的樣子。
那時沈霽難受得喘不過氣,臉色青紫,手指死死攥著元定堯的手,元定堯就那麼抱著他,一遍一遍地拍著他的背,聲音溫柔得不像一個天子。
如今,就好像因果倒置了一樣。
守在榻邊的人換成了殿下,倒下去的人換成了陛下。
第131章 小元病好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又是難熬的一夜。
蘇應淮守在殿內,每隔半個時辰便起身診脈、灌藥、施針。
元定堯的疹子遲遲不結痂,有幾顆已經開始化膿,散發出淡淡的腥臭味。
這是最兇險的兆頭,膿皰意味著熱毒深入營血,稍有不慎便是毒氣攻心,回天乏術。
沈霽坐在輪椅裡,看著元定堯的臉。
那張臉上長滿是疹子,幾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樣,可他還是忍不住地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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