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96頁
他很怕。
他真的很害怕重來一世,自己反而會失去這個人。
他不敢去想,若是元定堯撐不過去,他該怎麼辦。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胸口便傳來一陣鈍痛,像有把鈍刀在那裡反覆撕扯,一下一下,痛得他幾乎喘不上氣。
他捂著唇,低低咳了兩聲。
咳聲很輕,不過兩三聲便止住了。只是他移開手的時候,昏暗的燈火下,掌心赫然出現了一片暗紅的血跡。
零星的血點落在蒼白的掌心,像雪地裡綻開的紅梅,豔得刺眼。
是血。
沈霽看著那片暗紅,愣住了。
他的手指微微發顫,默默將那片血跡蜷進掌心裡,然後將手縮排了袖子裡。
李良輔端著一碗參湯走過來,他仰起頭,露出一個很輕很淡的笑。
那笑意蒼白,虛弱,像是一片被風吹皺了的湖水,靜謐而美好。
“放著吧,本王一會兒喝。”他說的自然又流暢,像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
002走之前告訴過他,他現在的身體恢復能力是很強的,只要……只要沒到絕境,他不會死。
所以沒關係。
只要不讓人發現就好。
沈霽垂下眼,將那只有血跡的袖子壓在了身下。
……
夜裡,元定堯的燒終於開始退了。
沈霽是被指間那點細微的變化提醒發現的。
他握著元定堯的手,已經握了太久太久,久到那掌心的每一絲溫度變化都刻進了他的骨血裡。
那滾燙了多日的溫度,終於一點一點地降了下來,連帶著元定堯急促的唿吸漸漸平穩下來,變成了均勻的起伏,緊蹙了多日的眉頭,也緩緩舒展開來。
沈霽顫抖著伸出手指,輕輕搭在元定堯的手腕上,指尖下的脈搏雖依舊細弱,卻不再飄忽不定,一下一下,沉穩有力地跳動著。
他轉過頭,嘴唇翕動了幾下,好一會兒才發出聲音來:
“蘇先生……陛下是不是……要好了?”
蘇應淮跪在榻邊診了半晌,抬頭朝沈霽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哽咽:“是。最兇險的時候已經過去了。等陛下醒了,好好調養一番……就沒事了。”
沈霽聽到這句話,怔怔地坐在那裡,過了好一會兒,他的眼眶慢慢紅了,淚水無聲地滑下來,順著蒼白的臉頰一滴一滴地砸在衣襟上,洇開一圈圈溼痕。
天亮了。
……
元定堯醒得很快。
剛過了午時,他便緩緩睜開了眼。
明亮的日光透過紗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像殿內升起了一輪小小的太陽。
元定堯下意識偏過頭,第一眼,就看見了沈霽。
沈霽坐在輪椅裡,一隻手還輕輕搭在他的額頭上,人卻已經閉著眼睡著了。
他的唿吸又輕又淺,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一身薄絨寢衣皺巴巴地裹在身上,領口鬆鬆垮垮敞著,露出一截細白的鎖骨和伶仃突兀的肩骨。
身上蓋著一件厚重的雪白鶴氅,幾乎將他整個人都埋了進去。
他那麼瘦瘦小小的一隻,陷在輪椅與鶴氅之間,乍一眼看過去,幾乎讓人要疑心,那裡是不是真的坐了一個人。
元定堯就那樣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他慢慢抬起手,動作吃力卻輕柔,將沈霽還貼在自己額上的手,輕輕握住,攏進自己溫熱的掌心。
沈霽的手,冰涼、枯瘦,小小的一截,窩在他掌心裡,脆弱得讓人心頭髮緊。
他能清晰感覺到,那點微涼在自己手心一點點回暖,像春日裡第一縷融化的雪水,輕輕淌過皮膚,一點點潤開他心底被高熱燒得乾裂荒蕪的角落。
元定堯忍了又忍,才勉強壓下心中的擔憂,沒有叫人來問話。
他知道自己昏睡了許多天,知道自己這一病或許會牽動朝野,帶來諸多影響,知道自己費了好大的勁養著的孩子,這幾天過得一定很不好。
日光從窗欞間滲進來,將殿內的一切鍍上了一層淺淺的、溫柔的亮色。
蘇應淮忽然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來,看見元定堯睜著眼,腳步勐地一頓,隨即眼眶一紅,“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陛下——您醒了。”
他的聲音發顫,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
沈霽勐地睜開眼。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抬手,要去探元定堯的額頭,只是手剛抬到一半,就被人牢牢握住。
他微微一怔,低下頭,正對上元定堯的目光。
那雙眼睛還有些渾濁,眼底佈滿血絲,可眼神清亮又溫柔,帶著淺淺的笑意,落在他身上。
“醒了?”
元定堯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幾乎聽不出原本的音色,可這兩個字落在沈霽耳裡,卻像是世間最動聽的聲響。
沈霽的眼淚一瞬間就掉了下來。
他以為自己看到元定堯醒過來會笑的,可當那雙眼睛真真切切地望向他時,眼眶裡像裂開了一道泉眼,淚水止不住地湧出來。
他說不出話,喉嚨堵得發緊,只能死死咬著下唇,肩膀控制不住地輕顫,大顆大顆的淚珠砸在元定堯的手背上,燙得他心頭一緊。
元定堯慌忙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擦去他臉上的淚珠。
指腹粗糙乾燥,蹭在臉頰上微微發疼,卻讓沈霽哭得更兇了。
“別哭……你乖一些……可不能這麼哭……”
元定堯啞聲哄著。
他的目光順著沈霽皺巴巴的寢衣,落在他嶙峋的肩骨上,再到蒼白髮紫的唇瓣,眉頭輕輕蹙起,心疼得無以復加:
“瘦了。”
“怎麼……瘦成這樣。”
“您……您別看我。”
沈霽哽咽著答道,“我現在……不好看,您別看我。”
“好看。”元定堯聲音放得很輕,“你怎麼樣都好看。是我讓你擔心了。”
沈霽拼命搖頭,他將元定堯的手緊緊貼在自己臉上,像一隻終於等到主人歸來的小貓,將自己所有的溫度都貼了上去。
蘇應淮上前,跪在榻邊給元定堯診脈。他手指換了又換,仔細把了許久,終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喜意:“陛下年輕,之前底子又厚,如今最兇險的關口已經闖過去了。接下來只要安心休養,等疹子全部結痂脫落,便徹底無礙了。”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只是陛下元氣耗損有些嚴重,接下來一個月,還需要好好調養,不可太過勞神。”
元定堯微微頷首,目光卻沒離開過沈霽,他忽然開口,聲音虛弱,卻又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堅定:
“把簡王……抱上來。”
沈霽一愣,下意識要推辭:“您還病著,我身上不乾淨……”
“上來。”
元定堯語氣不重,甚至因為久病沙啞而顯得溫和,可沈霽聽了,便不再出言拒絕。
李良輔上前,小心翼翼將沈霽從輪椅上抱起,輕輕放在元定堯身側。
御榻寬闊,兩個成年男子一道躺在上面也綽綽有餘,可沈霽實在太瘦了,縮在他身邊,像一隻蜷起來的小貓。
元定堯緩緩側過身,輕輕將手臂搭在他腰上。那腰細得讓他指尖一頓,他沒說話,只是微微收緊手臂,將沈霽攬進懷裡。
沈霽額頭抵著他的胸口,聽著那沉穩有力、實實在在的心跳,緊繃了許多天的神經徹底鬆下來,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
第132章 小沈被抓包
沈霽這一覺睡得很沉,可醒來的時候,事情就不太好了。
他先是感覺到了膝蓋處的陣陣鈍痛,那痛感來得又悶又沉,像是有人在骨頭縫裡塞了一把碎石,稍一動彈便碾得生疼。
他下意識地輕輕蜷了蜷腿,膝蓋處立刻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痛得他倒抽一口冷氣,眉頭死死擰成一團,額角瞬間沁出一層薄汗。
元定堯幾乎是立刻就醒了。
他低下頭,看見沈霽縮在自己懷裡,眉頭緊鎖,細密的冷汗順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滑,本就沒有什麼血色的臉,此刻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用力地抿著,唇上的青紫比昨日更甚,透著一股虛弱的病氣。
他的手死死攥著元定堯的衣襟,指節泛白,青筋都繃了起來,整個人微微發顫,像是正承受著什麼難以言說的疼痛。
“霽兒?怎麼了?”元定堯的聲音勐地緊了起來,“哪裡不舒服?”
沈霽發不出聲音。
他正咬著牙,拼命壓抑著從四肢百骸湧上來的不適。
胃部驟然傳來一陣劇烈絞痛,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反覆擰絞,疼得他渾身一顫。
緊接著,酸苦的胃液混著膽汁勐地往上湧,他來不及反應,匆忙偏過頭,伏在榻邊劇烈嘔吐起來。
黃綠交雜的穢物落在地上,散出濃烈的酸苦氣息,嘔得他渾身不住地顫抖,眼淚都被嗆得湧了出來。
元定堯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慌忙伸手,小心翼翼將沈霽扶起來,讓他靠在自己懷裡,一手攬住他纖細的腰肢,一手接過李良輔遞來的蜜水,輕柔地送到他唇邊: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