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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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沈霽方才說的話。
“我沒事。只是太累了,休息幾天就會好的。”
騙人的。
從頭到尾,都是騙人的。
他總是這樣……
總是……
元定堯咬緊了牙關,下頜線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將那口湧上來的腥甜硬生生嚥了回去。
蘇應淮施完針,又去探沈霽的腕脈,指尖停留了許久,轉身去取藥箱裡長期備著的溫養藥物。
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沈霽無知無覺垂落下來的雙腿,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動作頓了一下。
“殿下的腿……”
蘇應淮勐地伸手掀開蓋在沈霽腿上的被褥,聲音一下子變了調,“怎麼會這麼嚴重?”
元定堯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瞳孔驟然一縮。
沈霽的膝蓋上,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能看見一大片青紫的淤痕。
那淤痕從膝蓋骨一直蔓延到膝彎,顏色深得發黑,邊緣泛著腫脹的紅色,在沈霽蒼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上,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恍惚間,他彷彿看見了那一幕——沈霽一個人跪倒在冰冷的金磚地面上,像折翼的、孤獨的鶴。
那聲沉悶的聲響,他彼時在昏迷中未曾聽見,可此刻卻隔著千山萬水,重重撞在他心口,疼得他幾乎喘不上氣。
元定堯沒辦法接受。
他和沈霽相識以來,沈霽就有腿疾。
這麼多年,他從來沒讓沈霽跪過一次。
“他什麼時候磕的?”元定堯的聲音極低,啞得像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隱忍的痛楚,“你們怎麼會讓他跪在地上的?”
“你們怎麼能讓他跪在地上?”
沒有人敢回答。
殿內所有宮人齊刷刷跪倒在地,他們低垂的頭連成一片沉默的潮水,落在元定堯眼裡,只讓他覺得頭暈。
蘇應淮滿心澀然,垂下眼,指尖輕輕按了按淤痕周圍的皮膚,觸到的是一片刺骨冰涼。
沈霽膝蓋上的寒氣一直很重,加上心脈孱弱久坐輪椅,雙腿本就氣血不暢,全靠太醫每日按摩,藥包熱敷才勉強維持著狀態。
之前重重磕在地上,皮肉筋骨受到的損傷遠超常人,可沈霽愣是一聲未吭。
他太能忍了。
“這處淤傷必須儘快處理。”
蘇應淮的聲音澀得發苦,“殿下的腿上本來就有舊疾,瘀血積在關節處,日子久了會生出更多的毛病。只是現在殿下身子太虛,不能用勐藥化瘀,只能先用藥包熱敷,之後再拿溫熱的藥酒慢慢揉開,配合針灸疏通經絡……”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只是殿下現在這個狀況,什麼時候能醒過來還兩說,如何調理……都是後話了。”
元定堯聽到這話,一時甚至不知道該說什麼。
蘇應淮也不等他接話,自顧自將溫養調理的藥丸化開在溫水裡遞給他,元定堯接過白瓷藥盞,舀起一杓藥水,輕輕抵在沈霽唇間。
藥水順著唇縫滲進去少許,餘下的卻順著嘴角滑落,滴在枕上,洇出一小片淡褐色的溼痕。
元定堯指尖微頓,又舀起一杓,耐心地送到他唇邊。
他等了更久,藥水緩緩滲入,可沈霽的喉頭卻依舊沒有絲毫動靜。
“您親自喂吧。”蘇應淮忽然開口,聲音裡帶上一種無能為力的漠然,“殿下現在……沒有吞嚥的本能。”
元定堯握著藥杓的手懸在半空,杓裡的藥水輕輕晃動,映著昏黃的燭光,宛如一塊碎掉的琥珀。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毫無知覺的人,沉默片刻,端起藥碗,自己含了滿滿一口。
還站著的李福全和李良輔對視一眼,眼眶一酸,別過臉去。
元定堯俯下身,輕輕托起沈霽的下頜,拇指抵開他緊抿的唇瓣,隨即低頭,將自己的唇覆了上去。
藥水從他口中緩緩渡入沈霽唇齒間,一點一點,順著齒縫慢慢滲進。
他的唇貼著沈霽的唇瓣,冰涼、柔軟,毫無生氣,如同兩片被霜打過的花瓣,寂靜得讓他心口發疼。
一口,一口,又一口。
藥碗裡的藥水一點點減少,沈霽的喉頭開始出現斷斷續續的吞嚥動作。
最後一口藥水渡完,元定堯沒有馬上離開。
他就那樣靜靜停著,額頭抵著沈霽的額頭,嘴唇貼著沈霽的嘴唇。
藥水的濃烈苦味在兩人唇齒間瀰漫開來,黃連與黃柏的焦苦氣息,苦得人舌根發麻。
可這苦味卻像一根線,將他的思緒拉回五年前。
五年前,在那個荒寂的山洞裡,沈霽也是像現在這樣昏迷不醒,氣息奄奄。
他心急如焚,無可奈何地將藥渡進他口中。
他記得那藥也是這般苦,苦得他皺緊了眉。
那時他暗暗發誓。
以後,他再不要這樣吻他。
如今五年過去,兜兜轉轉,竟又回到了這般場景。
元定堯緩緩直起身,垂眸看著沈霽,他的唇上沾著淡淡的藥汁,燭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水光,唇周的青紫,恍惚間竟好像淡了一絲。
會沒事的。
一定會沒事的。
這裡是皇宮,是紫宸殿。
他有全天下最好的太醫,最齊全的藥材。
這裡不是五年前那個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荒野山洞。
元定堯閉了閉眼,緩緩吐出胸口堵著的濁氣,努力平復著翻湧的情緒。
蘇應淮再次診脈:“陛下,殿下脈象暫時穩住了,沒有惡化的跡象。只是心脈損傷過重,不是一朝一夕能調養回來的,接下來三天是關鍵,若是逐漸好轉,便是沒出大事;若是再惡化……
他沒有說下去。
元定堯也沒有追問。
殿內的夜燈一盞一盞地點了起來,昏黃的光暈層層疊疊地鋪開,將那些冰冷的器物都染上了一層暖色,可這暖意,卻暖不透殿內眾人冰涼的心。
元定堯低下頭,嘴唇輕輕貼在沈霽的頸部,那一處的皮膚冰涼,帶著濃重的藥味,還混著沈霽身上獨有的清淺香氣。
“你說了會沒事的,”他的聲音很輕,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你說休息幾日就會好,朕信了,你不能騙朕,不能說話不算數。”
懷中人沒有回應,他唿吸淺淡,脈搏微弱,安靜得彷彿睡著了一般。
殿外的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風也漸漸歇了,天地之間彷彿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安靜得像是整個世界也都陷入了沉睡。
唯有紫宸殿的燈火,在漫漫雪夜裡靜靜亮著。
一燈如豆。
第135章 浮生夢
沈霽覺得自己在往下墜。
四周沒有光亮,沒有聲音,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溫柔地包裹著他,像是沉進了世間最深、最靜謐的湖底。
他也不覺得害怕。
甚至久違地感到一種極致的舒適與輕鬆。
沒有心口陣陣鈍痛,沒有胃腹翻攪痙攣,沒有骨縫關節裡纏綿不散的酸脹隱痛,也沒有喉嚨裡揮之不去、若隱若現的癢意。
四肢輕飄飄的,彷彿融化在湖水之中,沒有重量,沒有束縛,沒有邊界。
他想,就這樣一直睡下去,好像也不錯。
意識在黑暗裡浮浮沉沉,不知過了多久,忽然有一道細弱的微光從遠處透了進來。
那光算不上明亮,只比周圍濃稠的黑暗淺了那麼一點,灰濛濛的,像冬日陰天裡,雲層縫隙間漏出的慘淡天光。
可它一點點蔓延,一點點靠近,像是有人緩緩掀開了隔絕生死的簾幕。
沈霽下意識想要躲開,卻發現自己動不了。
那光漸漸漫過來,將他整個人吞了進去。
再有意識時,他看見了一間熟悉又陌生的寢殿。
明黃龍紋、御榻書案、奏摺硃筆。
是紫宸殿。
卻又不是他朝夕相伴的紫宸殿。
這裡的陳設更加清冷肅穆,帷幔是深沉的玄色,周圍的燭火昏黃黯淡。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厚重的檀香味,苦澀又壓抑,彷彿有千斤心事沉沉壓在殿宇之上,連唿吸都格外滯澀沉重。
沈霽也低頭看了看自己。
朦朧虛幻,半透明的光影,透過身體還能隱約看清地上的磚紋地毯。
他試著抬了抬手,沒有重量,沒有觸感,指尖穿過空氣,連一絲風都沒有帶起。
他……又死了嗎?
沈霽茫然地環顧四周,目光驟然落在那張寬闊的御榻之上。
御榻上靜靜躺著一個人。
那人身著一件明黃色的龍紋寢衣,領口松敞,露出裡頭單薄嶙峋的鎖骨。
滿頭青絲混雜著白髮,胡亂的散落在枕上,如同被歲月風霜盡數染透,一點點熬得斑白。
眼窩凹陷,顴骨突兀,整個人枯瘦得只剩一副骨架,空蕩蕩撐在寬大衣袍裡,宛若一座歷經歲月侵蝕、快要風化消散的石像。
可沈霽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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