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99頁
堯哥。
他近乎失控地撲上前,伸手想去觸碰那張熟悉又陌生,讓他看得幾乎心碎的臉。
指尖徑直穿過空氣,穿過他的鬢髮,毫無阻礙地沒入枕間,什麼溫度、什麼觸感都沒能留住。
哦……我已經死了……
沈霽定定地想。
他只能跪在榻邊,一瞬不瞬地望著那張臉。
這是他從未見過的元定堯。
他認識的元定堯,是那個在朝堂上威嚴凜冽的天子,是那個哄他喝藥時眉眼溫柔的男人,是那個歲歲風雪中總會彎腰抱起他的帝王。
那個人正值盛年,龍章鳳姿,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是意氣風發的銳利,像一柄剛出了鞘的利劍,鋒芒畢露,寒光凜凜。
可眼前這個人……
更像是一柄被抽走了劍心的長劍,只剩下空蕩蕩的劍鞘,形跡尚存,神魂黯淡。
他左手搭在身側,手指微微蜷曲,指尖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像是周身氣血,早已無法流淌到末梢。
手腕上纏繞著層層紗布,紗布已然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像是反覆滲血、反覆乾涸之後,凝結成暗紅堅硬的血痂,盤踞在他的腕間。
整座大殿寂靜得不像帝王居所。
沒有內侍近身伺候,沒有宮娥往來侍奉,寥寥幾盞燭火孤零零立在角落,昏弱搖曳,彷彿連光亮都不願在此久留。
沈霽在紫宸殿裡飄了一圈,數了數,偌大紫宸殿,竟然只有三盞燈火。
他不知道自己在這裡該做什麼,於是無所適從地又回到御榻邊,默默陪著面前這個面目全非的元定堯。
不知道過了多久。
沈霽聽見了腳步聲。
他轉過頭,看見一個內侍打扮的人走了進來。
那人年紀不小了,背微微佝僂著,面容愁苦憔悴,端著一碗藥,走到榻邊,輕輕喚了一聲:“陛下。”
榻上之人毫無回應。
內侍似乎早已習慣了這樣的沉默,將藥碗放在榻邊的小几上,伸手去探元定堯的額頭。
他的手剛觸上去,便勐地縮了回來,臉色驟變,轉身就要往外跑,剛跑了兩步,又折返回來,抖著手從櫃中翻出參片,塞進元定堯舌下,這才跌跌撞撞地衝了出去。
沈霽認得他。
那是李福全。
但也不是他現在熟悉的那個李福全。
李公公沒有這麼老,沒有這麼瘦,沒有這樣一雙紅腫得像是很久沒有乾涸過的眼睛。
這是……很多年以後的李福全。
這裡也許……是他前世死後?
緊接著,一眾太醫匆忙湧入,跪了滿地。
診脈、施針、煎藥,動作嫻熟極了,只是他們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沈霽曾經無比熟悉的神情——那種束手無策、無力迴天的絕望。
那是他前世彌留之際,日日都能看見的模樣。
元定堯……要死了?
沈霽有些茫然。
這是讓他回來,送他最後一程嗎?
跪在最前面,看起來像是太醫院院正的老太醫,聲音發顫地開口道:“陛下這是……油盡燈枯之兆,臣等……臣等實在是……”
“下去。”
一道微弱沙啞的聲音,忽然從榻上傳來。
嗓音粗糙乾澀,像是砂石摩擦石板,幾乎辨認不清字句,可仔細分辨,卻又是沈霽萬分熟悉、從未忘卻的威儀。
太醫們如蒙大赦,叩首退出。
殿內又只剩下兩個人,和一抹什麼也做不了的魂魄。
沈霽看見元定堯緩緩睜開了眼。
只一瞬,他的心驟然緊縮,疼得無以復加。
那雙曾經銳利如鷹隼、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此刻渾濁黯淡得像一潭死水,眼白泛著不健康的灰黃色,瞳孔裡的光彩像是被什麼東西一口一口地吞噬了,只剩下最後一點微弱倔強的火星,苦苦支撐。
元定堯艱難地、一點點撐著身體坐起來。
他的動作緩慢拖沓,一寸一寸挪靠在枕上,不過片刻,便氣喘不止,額角佈滿冷汗。
瘦削單薄的肩膀在衣料下微微顫抖,如同深秋枝頭,最後一片不肯凋零的枯葉。
他右手緊緊攥著一樣東西,被寬大的衣袖遮掩,看不真切。
片刻後,他緩緩抬手,露出了掌心緊握之物。
那是……一塊冰冷烏黑的牌位!
第136章 浮生夢2
那是一塊極小的牌位,只有一寸大,像是特意縮小了尺寸,剛好能被人握在掌心。整體是沉木所制,色澤深暗,邊緣被長時間摩挲,變得光滑溫潤,泛著一層被汗水與體溫浸透的柔光。
牌位上刻著一行小字,沈霽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去,心口像被一隻手狠狠攥緊——
先妻元后沈霽之靈位。
那是他的名字。
沈霽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這不會就是002之前說的,堯哥前世在他死後,和他結了冥婚吧。
當時他光顧著想這人滿身的問題,並沒有把這句話放在心上。
可是此刻,這塊牌位就這樣實實在在地出現在他眼前,刻著他的名字,冠著“先妻”兩個字,被好像快要死了的元定堯緊緊攥在掌心裡。
他前世死後……堯哥過得好像比他想的還要糟糕啊。
“陛下,您多少用些東西吧。”李福全跪在榻邊,聲音裹著濃重的哭腔,“您已經兩日粒米未進了,這般熬下去,龍體如何受得住啊……”
元定堯半靠在軟枕上,目光空洞地望向窗外。
天色灰濛濛一片,無日無雲,像一塊褪盡顏色的舊絹,鋪得漫天遍地都是死寂,連一絲風都沒有。
他沒有理會李福全的哀求,沉默了許久,久到空氣都快要凝固,才啞聲開口,聲音輕得好像是自言自語一般:“今日……是什麼日子了?”
“回陛下,今日是八月廿三。”
元定堯的身體微微一頓。
他緩緩低下頭,垂眸看著掌心那方小小的木牌,拇指在“沈霽”兩個字上來來回回地摩挲著。
“他走了……”他的嗓音沙啞乾澀,語氣裡滿是茫然與空寂,“都快滿一年了。”
沈霽的魂魄勐地一震,幾乎站立不住。
才一年?
他死了才一年。
那堯哥怎麼會變成了這副模樣?
鬢髮半白,形銷骨立,眼神渾濁,分明是油盡燈枯的將死之態,他甚至……還不到四十歲啊……
沈霽的腦海中忽然劃過了002很久以前和他說過的,幾乎已經被他拋之腦後的話。
它說,陛下獻祭了他全部的功德和氣運,還有四十年的陽壽。
沈霽忽然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四十年……他之前從未深想過。
這四十年,究竟是哪四十年?
李福全的眼淚簌簌落了下來,他飛快地用衣袖擦去,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陛下……您要保重龍體啊,沈公子若是在天有靈,定也不願見您如此自苦——”
“那就讓他回來和朕說吧。”
元定堯輕飄飄地出聲打斷他。
他說這話時,尾音微微上揚,好像在說什麼很值得高興的事情,語氣裡甚至帶著一絲天真的、不合時宜的期待。
“朕很想他,”他慢慢地說,語氣很平和,帶著化不開的惆悵,“他才走了三百天,朕卻覺得過了好久好久。”
聽到這句話,沈霽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他飄在那裡,無聲地哭著,眼淚從半透明的臉龐上滑落,然後又消散在半空中,連一絲痕跡都留不下。
他想開口安慰,想伸手觸碰,卻什麼都做不到,只能像旁觀者一樣看著眼前的這一切。
“可惜他應該不會想見朕。”元定堯又道,語氣裡染上了一絲極淡極輕的自嘲,“朕……對不起他。”
李福全跪在地上,拼命地搖頭,淚水砸在青磚上,暈開一小片溼痕:“不會的陛下,沈公子……沈公子心裡定然是有您的……”
“有嗎?”元定堯低頭,拇指依舊繞著牌位上的名字摩挲,一圈又一圈,滿是茫然,“朕也不知道。”
“他活著的時候,總是恨朕,從未說過一句愛。”
“朕那時很不甘心,他們家的事,朕之前明明不知情,但他在心裡算帳的時候,一點兒沒少算了朕的。”
那語氣裡,藏著幾分委屈,幾分不甘,還有幾分孩子氣的彆扭,聽得沈霽心口鈍痛不止。
他此刻就在榻邊,距離元定堯不過一臂之遙,他能清晰地看到那隻攥著木牌的手。
那隻手前世今生,抱了他一次又一次,兩相情好時,更是帶給過他無與倫比的體驗。
可是此刻,那隻手青筋凸起,骨節嶙峋,枯瘦得嚇人,皮膚鬆垮地貼在骨頭上,毫無血色,和他記憶中那隻遒勁有力的大手判若兩人。
“朕儘可能彌補了。”
元定堯的聲音忽然哽住,一句話卡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下去。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